第三十五章 过往哀情 (2 / 2)
        司空綪雪和司空云瑾已熟睡。司空綪雪的面容微微有些憔悴，她一贯调皮，总能想出些古怪点来娱乐。其实这点，同山庄沉静内敛的格调多有出入。但因她是这一辈唯一的女孩，是而她不时地爬个树，蹲个檐角，闯个祸，都还在众人的忍耐范围之内。芜茗是大家，司空綪雪是闺秀，她虽欠缺点平常大家闺秀的柔美娇媚，但因习琴练字，少不得沾染些书香气，陶冶些高尚情操。同舞剑闯祸之类的一中和，做派倒也还得过去。

        她甚少睡得这样娇弱，眉中隐含一丝痛楚，白净的额间密汗点点，在凉薄的灯盏下映出黄澄澄的幽光。她自不过生了两三场病，但因之前都是在沁荷斋中受庄凌儿照拂，且颇为年幼，司空云霆无缘得见她静时这般姿态。便是上次她染上风寒，因彼时司空云霆并不知晓自己的心思，也并无甚留意她原是个动如脱兔，静若处的料。

        灯花冷不丁噼啪爆了一声，在这声轻微的绚响中，司空云霆的心也动了一动。他无声望着司空綪雪的清丽容貌，心忖着，倘若陈怀礼真的不肯让出那瓶目前看来唯一的解药，她这么一直睡下去，倒也不错。他甚至私心盼着，陈怀礼最好比唐老头得更加气些。

        端详了许久，他迟疑着终是在司空綪雪床边坐定，却只是那么一刻，便被司空朔唤起，是有话问他。

        望着司空云霆犹疑远去的背影，鬼仙的心底升起惆怅，芜茗年轻一辈近来中毒的中毒，受伤的受伤，太平的日似乎已经久远，可是记忆里芜茗又可曾有过太平？芜茗水路发达，偏安一隅，初建时不过是司空朔私心想着赏风观景，于庙堂之外寻求一处安宁。梦想只是梦想，就连普天之下大国朝的君主也敌不过造化弄人。天意，总在不期中昭示谁才是万物主宰。

        十七年前的夏日月圆夜，陷入昏迷的盐帮上任老帮主邱少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芜茗的景色便再也不那么重要了。

        后来，素娥性一使绝然出走经年不回；后来，退无可退的司空朔和董兴带着年幼的司空云霆远离纷争长居芜茗；再后来，太白门迟青、暗器世家徐克孚、新任盟主冷无格、阎月楼楼主邹町，通通昏迷，阖家被害，相继为啸虎堂所救，泡在娑婆汤里时，他都还只是服自己这不过是巧合，不过是江湖纷争。

        可是他如何能欺瞒得了自己，江湖再大的仇怨酣畅淋漓打上一架，相互做个见证也不是不可以一泯恩仇，能动的上灭门灭派，还牵扯上这众多熟稔名讳的，无疑是同当年萧家覆门脱不了干系。

        他虽因同萧远山有些交情未参与当年之事，却因在正义的阵营里保驾护航，是而对于不得已造出杀孽的十二罗汉不可谓不知。而那十二人，并非全是吴越国的好汉，有的耿直忠良，不拘国界，徒觉倘萧家缺德事成，势必生灵涂炭，助纣为虐，出手全凭义薄云天，高尚且自发；有的不涉国事，不效朝廷，纯粹听命于唐千友的剿杀令，唐千友彼时正兼着南武林盟主，萧家满门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不久便卸任，将之传给剑术品德均有口皆碑的冷无格，自此避世霄齐山。

        直到后来司空朔亲征南下，遭遇埋伏，身中奇毒，他才再一次被拽入这不清道不明的政事红尘中。其时，尽管举的是替天行道的大义旗帜，尽管有吴越国主的金言玉令，然行暗杀之事，还要满门皆屠，不能不是对肉心意志的残酷锤炼。十二罗汉，是精挑细选的江湖十二好汉。为了保护诸人，十二罗汉皆是蒙面黑衣，所用兵器，所着衣物一应全换，唯恐旁人从那些有特点的记号上识出大概，而造成以后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老弱罪不至死，冤死的亡魂在烈火中嚎哭，再是心中无愧，也受不住这煎熬，何况这还同皇室的秘事纠缠在一起，不能不谨慎。

        当年所戚戚的麻烦，已然来了。直到沈良将那管粉色失心散递到他手中前，他都对那些昏迷和灭门的把戏一筹莫展，毫无头绪。失心散，重现天日，昭的是萧家还有后人，而这个后人于制毒上也颇有学问，袭了萧家一贯的聪颖。因而便也不难猜出，这其实就是一局尚未完成的报复。十二罗汉，在那人或那些人的算计中同命运做着不一般的搏斗。他早该猜到的，但他也的确有极好的理由猜不出来，那致人昏迷、卸人内力的毒药从来都不是萧家的。更重要的一点，十二罗汉的身份，如何泄了出来？

        鬼仙这几日定时地来给司空綪雪和司空云瑾扎针调理，尽力压制体内的幽幽掌寒。司空朔多半时日也常坐在二人身边，眉头拧在一起，眸中是复杂且纷乱的不解。虽有啸虎堂和龙吟卫，但多数情况下，承他的命令起的不过是摆设的作用。他曾觉得防得太过反而会错过许多，不若欲擒故纵，丢些破绽出去，才能吸引心怀叵测者趋之若鹜。可恰恰，这么些年的无人来犯，竟是麻痹了自己，逐渐根植于心底成了自以为的无人惦记。他如今才觉他是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他的安危，他不在乎，可旁人在乎；他女的安危，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当真有人铤而走险。瞧，他错得多么离谱。

        司空綪雪虽过得拘束，却是开心的时候多，她也总能找到一些理由来平衡情绪，凡事都不甚会厚着脸皮强求，这样的性太过随心，却不像会太吃亏的。于这点上，似是承了她亲娘的衣钵。唔，她亲娘……他双目微闭，吸了口气，面上现出一丝甜蜜，然转瞬便被不忍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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