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女人要什么
        打从把柳如是以正室之礼娶进门来之后，钱牧斋每晚都住柳如是住的‘我闻室’，看起来柳如是是受专房之宠，其实是钱牧斋另有隐情。他的正室陈氏夫人，虽然是出自仕宦人家，也算是个谨守妇道的女人，可是无论在床上床下，‘君子’有余，‘夫妻’不足，并不会以女色取悦丈夫。敦伦之举，不过是满足丈夫不至于‘无后’的基本要求。待到怀了一个孩子之后，钱牧斋便无趣问津了。

        陈氏夫人生了一个儿子，没有多久病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只好请大师在众丫鬟之中替他找到一个具有宜男之相的王姓丫鬟为妾。王氏没有读过书，言语粗鄙，也没有什么好交流的。没有多久，那位重金聘请的大师眼光应验，王氏生了一个儿子。传宗接代的任务完成了，家里闺房无趣，钱牧斋就纵情声色，流连秦楼楚馆，在江南第一才子之外，更赢得了一个江南浪子的薄幸之名。

        三十多年过去，钱大才子已经耗尽了一般一个班的男人三十年耗尽的弹药，家伙事儿已经不怎么管用了。却在这个时候，秦淮八艳的班头，女诗人的魁首柳如是主动示好。可能是这老小子祖坟的坟头儿上开过奇花异草，天降超级桃花。钱牧斋大喜过望，满足柳如是的一切要求，不惜背一身骂名，按照娶正妻的仪式娶了过来，成就了一段佳话。

        临到动真格儿的时候，成年人都能料想得到的结果发生了。不过两个人都是超聪明的，于是寻找其他方面的最大公约数，论诗词，讲书画，他们成了一对儿‘雅玩夫妻’，还算能凑合着搭伙过日子。

        柳如是能喝酒，这是这一行入行的基本功。近年来，她一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喝闷酒。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钱牧斋讨厌女人的酒味儿，那她就不能亲自照顾钱牧斋睡觉了，她就去迎春床上睡，迎春把她安排好之后，再去伺候老爷睡觉。偶尔也承接一点儿老爷的可怜的恩泽，这已经成了定式。

        今天可不一样，是宋三平进入了他的灵魂，整个儿把她给搅合乱了。

        本来嘛，这柳如是终究是个女人，一个二十五、六岁正当年的女人！她是一朵受过十几年众多优秀男人们辛勤浇灌的牡丹，盛开的大红牡丹。今天，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漂亮、潇洒、英气勃勃，而且表现得风情万种的宋三平，她受得了吗？她受不了，彻底地崩溃了。

        迎春经过多次，这种柳如是一个人喝醉了，先到迎春的床上睡觉的情况。今天迎春却感觉好奇怪：柳夫人根本就没有喝多少酒，而且喝酒吃饭以后还能够唱曲演戏，不是个醉酒的样子，怎么突然会醉呢？

        被迎春扶上床，柳如是的脑子大半清醒了过来。可是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从不到十岁卖到徐佛的归家院，到周道登家，到被周道登家赶出来，打着宰相宠姬的旗号自立门户做生意；从被别人卖，到自己卖，一直卖到这个六十出头的钱牧斋手里，当上一个在籍礼部侍郎的如夫人。外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青楼女子最好的归属。可是，这中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辱啊。有谁知道我的苦呢？柳如是眼睛中的眼泪，不禁顺着眼角，汨汨地流了下来。

        “夫人，您是怎么的了？哪里难受啊？”迎春问道。

        柳如是摇了摇头，不说话，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你去老爷那边侍候老爷睡觉吧，我没什么，等一会儿自己就好了，我自己睡了。你去吧！”

        “不用，”迎春说，“翠绿和钱贵已经服侍老爷睡着了，我把翠绿打发在那里看着老爷睡觉，准备半夜老爷要是口渴了要喝水什么的好伺候。今天晚上我就陪着您，我去洗个澡，一会儿就回来，挺快的。”

        迎春洗完澡回来了。柳如是也不哭了，自己已经把眼泪擦干，往床里面挪了挪，给迎春让出地方，让引春躺下。

        迎春躺下之后，对柳如是说：“夫人，今天您是怎么的啦？您一直挺好的嘛，酒也没有喝多少。尤其是那出《牡丹亭游园惊梦》，演得那个好。这出戏，我也不知道看过您演多少次。这一次，是最出色的了。我感觉得出来，您也是最投入，最开心的一次。怎么走出媚香楼的时候，您就精神恍惚了呢？像是突然受到什么严重的打击似的。”

        “是呀，”柳如是慢慢地说，又有眼泪滴在枕头上，“迎春，你说得没错。和宋公子对手演《惊梦》，是我会演戏以来，最投入，演的最开心的一次，也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是时候，我感觉自己完全变成杜丽娘了。你想嘛，从最开心的时候一下子跌落到最不开心的时候。这不是最严重的打击是什么？”

        “我看得出来，夫人，”迎春深情地说，“您和宋公子，两情相悦。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不就是追求的这一刻吗？您追求到了，我真为您高兴。您知道，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是追求不到的啊！”

        这个迎春，是柳如是从周道登家里逃出来，重张艳帜的时候，买来做贴身小丫鬟的。她人也很聪明、乖巧。十年来，她一直跟随在柳如是的左右，直到跟着柳如是嫁过来，做了钱牧斋和柳如是的通房大丫头。她们的感情上的维系，早就超过了一般的主仆关系。做到了什么都无话不谈的地步。

        “迎春，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作为一个女人，”迎春慢慢地一边想，一边说，“追求什么，我想每一个女人是不同的，但是要嫁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好男人应该是第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对于一般女人说来，有衣穿，有饭吃，就算行了。可是对于您这样的女人不同，您有思想，有学问，有胸怀，有追求，我看很多的优秀男人都赶不上您。您不能，也不会是锦衣玉食就满足了。您的男人应该是个大英雄，万民敬仰的大英雄。就是一般的一个女人，如果她看不上自己的男人，生活也是不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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