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蒋麻子 (1 / 2)
        虽然开了口，但是在父母看来，徐山完全没有恢复正常，人瘦了，话少了，没事就喜欢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偶尔还会看到他暗自流泪。

        一个六岁的孩唉声叹气，这不让人害怕么。再害怕也是自己的孩，徐光华让大哥和老四先去了山城做生意，自己打算再在家里呆一个月。要本来这年九月徐山就该上学了，湾里的孩就有五个，但儿这样的状态，夫妻俩也不敢送去。商量几回都无甚主意，只待月底带娃儿去省城的大医院看一下。

        这一日邻居家的刘婶串门，她是徐光华的爷爷那一辈的徐氏分支的媳妇，心眼，爱贪便宜，又喜欢嚼舌头，算是湾里的是非发源地。徐山记不清具体哪一年，刘婶与她的亲嫂嫂家吵架，用徐家湾的土话就是骂架，起因就是一个鸡蛋不见了，她一阵对天乱骂，不知如何相隔几步路的嫂嫂家接了话，这一下针尖与麦芒的对抗，烈火和干柴的相合，从下午对骂到黄昏，湾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然后也不知她俩谁去煮饭吃了，以为歇气，结果吃完再骂，另一个又去吃饭，再对骂，如此到半夜，万籁俱寂，只剩她们的余音绕谷。这般持之以恒，酣畅淋漓的骂架，徐山一辈都记得清清楚楚，受益良多。这番回来，不定还可重新温习一遍。

        刘婶是个不识字的人，见徐山的呆相，忍不住撇嘴，道：“都你两口是读过书的，见识多，要我，看什么医生，三儿这不是傻，是三魂七魄丢了啥，还不如请蒋麻来看一看！”

        徐光华夫妻觉得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觉得可不正是这个道理！蒋麻是六大队清水村的人，传言他曾经受领过上下策什么的，平日里给人看相、算八字和定风水，很是有些门道。蒋麻当然不是本名，但听他泄露天机，才成了麻，后来大家连他的本名都忘了。

        他的传很多，徐山记得的一个，是多年后一次家里聚会，大伯摆谈的。是有一次清水村的刘木匠家里杀年猪，刘木匠的舅晨酒喝多了，蒋麻路过时，嘲笑蒋麻满脸坑洼，像只癞蛤蟆，娶老婆就是吃天鹅肉。蒋麻也不生气，只了一句，“马尿喝多了，猪都杀不死。”结果那日刘木匠的猪，都被捅刀放血准备刮毛了，又挣扎起来跑几圈。

        徐山记忆中自己也亲自接触过蒋麻。好像在十多岁时，徐家的几兄妹请他来取过痣，自己耳朵那颗痣似乎叫聪明痣就没有取。刘婶的话他听得清楚，知道自己的状态也不对，但是请个神棍过来，也就太夸张，为什么他神棍，因为他们兄妹取了痣后，取痣之处全是疤痕，要命也没见改好，因为到2016年为止谁都没发过大财，自己也不过就是个主任科员，连个实职都没有。何况他那麻脸，要不是遗传性雀斑，要不就是长水痘留下来的呗。

        徐山从门前的草丛里爬了起来，抓住母亲的手直摇，意思叫他们别去，夫妻俩也看的明白，但是如何理会这么一个孩的意见。

        定了就办，周淑芬最是着急。家里舅周忠明已回去，姨妹还在帮忙看着姑娘，转身交代几句。掏鸡窝里几枚鸡蛋与以前的一起筹齐一篮，拉了丈夫就走，还不忘向刘婶道：“她婶，要是三娃儿给麻治好了，回头再好好谢你。”刘婶见湾里最有学识的夫妇都听自己的，高兴的合不拢嘴，串门宣扬去了。

        姨周淑芳这年也才十多岁，没有读过书，但是与徐山家里最亲。徐山记忆里就是这一年姨开始带妹，直到妹五岁，后来也常来，因为父亲长期在外面做生意，只要农忙就有姨的身影。遇到具体的人，记忆的碎片就逐渐清晰，他记得多年后，自己有一次回到老家县城在姨家里聊天，姨就，当年虽然去他家里多，但是也最讨厌去他家里，做农活要爬坡又上坎，实在累人。

        父母出去请蒋麻，姨带了妹妹到门前来玩耍，徐山看着姨稚嫩的面孔，回想她累的话，心想，如何不是呢，姨现在都还只是个孩啊，自己当年怎么没有想到呢。

        周淑芳看徐山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色阴晴不定，联想到姐姐去请先生的事，心头阵阵发毛，如何知道面前的侄儿正在想几十年后与自己的对话。

        正好妹徐燕燕呀呀叫喊，二人才转移了注意力。要徐山从未来回来有二十多天，整日浑浑噩噩，也没真心关注过自己的妹。关于未来的某些记忆逐渐的清醒，某些记忆又逐渐模糊，他感觉与现在世界的那层膜也就剩下那么一丝，似乎随时就能捅破，但又总差那么一脚。

        他过去妹妹的摇篮边上，看到她红红的脸蛋，泛黄的绒发，一双眼正眯成弯月，冲着自己笑。徐山心里也不住一喜，默默的想到：“哈，丫丫，舅舅又见到你妈时候了，跟你真是像啊，哈哈！”回来之前，他的妹，正是面前这丫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也是个女孩，叫丫丫。这种强烈的错觉，又让徐山一阵恍惚，想到丢在了身后的那边世界，突然悲从中来。

        周淑芳没停止过观察徐山，自己这侄儿最近没把大家少折腾，看他先是嘴角一抽，似乎想笑，突然又撇了下来，眼睛红了，又彷佛受到莫大委屈，准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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