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浮浪（阿星）1
        兴平元年（大概）十一月（也许），肯定不是珠江口的某个烂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当阿星还拖着鼻涕、被长辈们唤做星仔的时候，他差不多每隔三天，就要被老豆卷起袖子揍上一顿：渔网缝的不结实，打；水柜换水不及时，打；鲮鱼肚肠没掏干净，打；撬蚌壳时失了珍珠进水，打…

        就像久病成医一样，挨打挨多了以后，阿星慢慢也学到了一些窍门：巴掌下来的时候，一是不能顶嘴，二是赶紧认错，三是绝对不能哭喊，再痛也得憋住。只要照着这几条做，老豆一般打上两下就会收手，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会给瓶跌打酒呢。

        但是，有一件事情老豆是绝对不饶的，那就是掌舵掌错。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大发雷霆，使足了力气了猛扇猛踹。“丢那妈，让你无长记性！”老豆往往会边打边骂，每次都要把同样的内容，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一遍：

        “操船勿要跑神！不准远离岸边，记到冇有？快

        和老子说，记到冇有！”

        阿星记住了。阿星真的记住了。即便是老豆去世以后，阿星也从来不敢违逆父亲的规矩，他驾着家里的翘头渔船，每日里早出晚归，从来不走陌生的水道，从来不敢让熟悉的陆地离开视线，哪怕被其他人笑成是软脚虾，也坚决不肯去尝试冒险…

        但是，妈祖娘娘跟老天爷，好像就是喜欢跟老实人开玩笑。影渊发生的那天，整条村只有一个人惨遭吞噬，那个倒霉的扑街货不是别人，正是小心谨慎二十多年的郑阿星。熟悉的渔村，自此离开了他的视野，珠江口的灰蓝海面，也像变戏法似地消失不见，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常生活，顷刻之间变得天翻地覆。

        阿星记不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被无形的漩涡吸了进去，熟悉的天地就在眼前碎成无数残片，由此带来的巨大冲击，令他承受不住压力当场晕厥。等到他恢复神智，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已经是皓月当空，而就那条装着郑家八成家当的渔船，也被那股无可名状的力量，抛到了历代先祖从未到过的陌生海域。

        这里显然处于大洋深处，举目瞭望，四面都是广阔无垠的起伏海面，无论怎样努力也找不到海岸线的痕迹，就连鸥鸟也是踪影全无。这里的海水异常咸涩，颜色深邃的接近蓝黑，但不知为何却比水晶还要晶莹透亮，扒住船帮往下窥探，时不时地就能看到成群结队、仿佛银梭一般欢快的肥美游鱼。

        如果阿星愿意，他可以钓竿渔网齐上阵，把这些鱼仔统统弄上船来，那都是老豆手把手教会的吃饭本领，闭上眼睛都能轻易做到。但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能把肚子塞饱，然后把性命勉强延长几天？像这样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丢那妈，老子可还没有娶上老婆啊！/

        出事后的最初几个时辰，阿星就是这样渡过的。他持续不断地喊叫、咒骂，把吃剩的鱼骨蚌壳恶狠狠地砸进水里，然后冲着溅起的水花，哇啦哇啦地再次大吼一番。不用别人说，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他也做好了准备，打算一个人坐在船板上渐渐疯掉。/还有什么指望？碰上这种倒运事情，还能有什么指望？赶快来个大浪，把我收走了吧/！

        他在极度疲倦中沉沉睡去，但没过多久，就被毒

        辣的日头强行晒醒。这地方的阳光，居然比珠江口的伏天还要躁狂，不仅晒得他全身发红嘴蜕皮，还让他的脑子一阵一阵抽痛，就像钻进去一只蚂蟥仔一样。要是还在老家，他肯定会去一哥那里讨壶凉茶，顺便和满妹说说闲话，但是在个烂地方，这个烂地方…

        阿星的胸口又痛了起来。不过，这一回他没力气再骂了。他手脚并用爬到了船尾棚屋，在那里找到片阴凉躺下休息，随着船身的上下起伏，一动不动待了两个多时辰。失去怒火之后，阿星的心灵变得比无底洞还要空虚，他开始感到孤单，并且被这股寂寞迅速淹没；他发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只为赶走耳边的寂静，制造出身边还有他人的假象…

        阿星没读过书，老子、庄子之类古贤，也只是听大村村塾的先生偶尔提过。但现在的他，却要比有些著书立传的文人，更加明白人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人是需要同类的，人是需要跟旁人交流的，人是尤其离不开那些日常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的同乡熟人的！

        他渴望与村人再会。渴望着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满妹、欣姐，哪怕是只听听声音也好；二伯、大姑，亲戚是否还能再次见到？歧线，乱传八卦的长舌

        妇也好，总是往秤砣上抹黄泥的里长也罢，只要是村里的面孔，谁都好快快在我面前出现吧。出现吧！/

        这片又黑又咸的陌生大海，冷漠地吞下了他的愿望。阿星木呆呆看着太阳落下，木呆呆地看着月亮升起，从嘴里流出去的那些呢喃，变得越来越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这里离老家其实没多远，一哥他们立刻就会把他救回去，然后端上满满一碗的蒸鱼丸；他告诉自己，吹动云彩的那些劲风，一定也会把他带回老家，带回那个总是有官船横冲直撞、每季都要很疍民争渔场的珠江口。噩梦总会醒来，不，一定会醒来。

        阿星用这些谎话麻醉着自己，扛过了最难熬的第一天。虚假的希望，仍然是希望，只要希望还在，人就会鼓起仅剩的那点体力，拼命自救。他给两舷的六支木架全部装上钓竿，一口气钓上来十来条又肥又壮的油甘鱼；他像给满妹显摆一样窜上爬下，只用了平常三成的时间就挂好硬帆，拖着两道八字形的尾迹劈浪向前…

        但他马上就发现，没有官船上的罗盘，靠他自己根本无法判定具体的方向。油甘鱼虽然肉肥，但鱼刺

        也是又细又多，不煮到烂熟就出锅，对干燥上火的口腔几乎是一种折磨。阿星不得不重新抱着桅杆爬上去，把刚才的工作倒着再来一遍，然后把剩下的油甘鱼丢进水柜，慢慢研究不废柴火的省事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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