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那年泥浆里的馒头 (4 / 4)
        “那年冬天，也是像如今这般寒冷，奴才做完了工回住所休息，从西边宫墙底下捡了个濒死的半大孩子。”苍老的声音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缓慢又深邃。

        “奴才抓了些草药煮了水，又去离得最近的主子宫里讨了口稀能照出人影的凉粥，一口一口给他喂活了。”

        “后来那孩子就跟了奴才。陛下，奴才是个绝户的，没有子嗣，在宫里也没个伴儿，便拿他当成半个儿子似的养着，那会儿他做的都是最苦最脏的活儿，任谁都能踩上两脚。”

        “无数次他受了气回来，问奴才，为何他将上峰交代的事儿都做成了，也样样都是最好，却还是要承受打骂和责罚？管事儿太监总是变着法儿折磨他，有一回，那老货硬是在大雪天里，踩着他的头，让他把掉到泥浆里的馒头吃下去。”

        “那晚他一边发着高烧，一边哭着问奴才，是不是他不配活着，是不是命该如此。奴才至今还记得那双通红的、似要滴出血水来的眼睛，那样绝望，那样无助。”

        皇帝脊背一僵，知道崔献讲的是贺澜的事儿，他难以想象，曾经的贺澜，竟也遭受过如此非人的待遇。

        “你如何说的。”忍不住问道，谢欢鸾明白，崔献跟了贺澜快二十年，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就是这样一个如同软肋般的人物，能被他轻易送到自己身边，却让人越发猜不透到底有什么阴谋。

        “奴才告诉他……”崔献抬眸，与正在低头思索的皇帝目光撞了个正着，却没立刻认罪，而是迎着那探究的目光继续说道：“并非你命该如此，也并非你不配活着，偏偏相反，正是因为你的存在，照出了他们丑陋邪恶的嘴脸，在这样暗无天日、整日苟活于阴沟里的臭虫们，最怕的，就是像你这样，充满生命力，鲜活的……人。”

        “他们折辱你、碾碎你，想抽去你的尊严、夺走属于你的骨血，忌惮你、嫉妒你，想让你也如他们一般，变成行尸走肉，变成从内到外都烂透了的怪物……”

        “陛下，您瞧这碗药……”崔献膝行几步来到书案边，将方才他搁在这里的那碗药推到皇帝面前，继续说道：“与那泥浆里的馒头，是不是很像？”

        谢欢鸾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之人，并未接手，两人沉默对视许久，久到崔献以为皇帝这次也不会喝了，却见那抹明黄色突然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中药，一饮而尽。

        “退下吧。”见底的空碗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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