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 (2 / 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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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 (2 / 4)
        那天傍晚,婉柔坐在毡垫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划痕——是一个圈,圈里有几个更小的圈,散散的,像是没有想好要画什么。林倩没有问她在画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那些圈。过了好一会儿,婉柔开口了:“林倩,你说那些人打了胜仗之后,会怎么样?”林倩想了想:“会继续打吧。打了胜仗的人不会停下来,他们会觉得还能再打一场。”婉柔点了点头,手里的树枝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个最大的圈描得更深了一些:“我也想打。”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描深了的圈,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林倩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看得见婉柔侧脸在火光中的轮廓,那个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被磨出来了,不再是当初坐在叶府暖阁里看书时那个柔软的样子了。过了好一会儿,婉柔放下树枝,声音轻了一些:“我也不想打。可那些人拿着枪对着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呢?”林倩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能躲到不用躲的时候。”

        婉柔没有说话,可她把林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些因为劈柴和抱柴火磨出来的薄茧:“你的手变粗了。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的手比我的还细。”林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时候不用劈柴。”她顿了顿,“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也不用劈柴。那时候你连茶壶都提不动,端一会儿就要放下。现在你提一桶水走半里地都不带歇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那我们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把婉柔的手指也展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才松开:“变好了。至少现在提得动水了。”两个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它是真的。

        云子坐在灶台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没有往火里添,也没有放下。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我也想打。”那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枯枝轻轻颤了一下。她认识婉柔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第一次见到婉柔时,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窗前的姑娘,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姑娘还在这里,可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她。

        云子把枯枝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卷曲、变黑、烧成了炭。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把她瞳孔里那层细碎的光照得忽明忽灭。她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婉柔和林倩并肩坐着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知道,那座岩洞里正在发生的变化,远比她能看见的多得多。

        而一千多里外的奉天城,叶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婉月从佟府匆匆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没有坐马车,是走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擦过青石板路面的边角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她推开叶府侧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刚要开口请安,她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光秃秃地伸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五妹蹲在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捧到她面前说“三姐这个给你”。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灯焰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那个瘦弱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婉月站在门口,看见五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手里捏着针线——那是一方素白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朵半成形的兰花,针脚细密,和她从前绣的每一针一样认真。她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婉月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片叶子还没完全伸展开来:“三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是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婉月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腹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鲜的,像是刚扎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素白的绸子,绸面上那朵兰花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墨绿色的叶脉也走了几针,针脚整整齐齐,可花瓣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是绣得太急,线没有拉平。婉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绣什么?”婉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嘴角弯着:“给袁斌绣的。上次给他绣的兰花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这次我想绣好一些。”她把绸子举起来,让婉月看得更清楚一些,“三姐,你说我绣的好不好看?袁斌会喜欢吗?”

        婉月盯着五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安静静的笑,看着她在提到袁斌名字时眼底倏然亮起的那层光——那道光让她胸口猛地一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攥着婉心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妹,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婉心歪着头看着她,针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啊?不记得什么?”

        婉月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袁斌他……他不在锦州了。”婉心的笑容没有变,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歌:“他在锦州啊。他给我写信了,说锦州尚稳,勿念。他说伤口已经好了,让我不用担心。”她的针落在绸面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上次在废弃炭窑里一个人打败了所有土匪,把我救出来了。那时候他腿上还带着伤,可他走得比谁都快。他说他会回来娶我的,他说话算数的。”

        婉月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看见五妹的针在绸面上走了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扎在素白的绸子上,也扎在她心上。她想起那天在锦州城外,袁斌倒在冻土上,把香囊递回给婉心的时候——她不在场,可她听人说过。她不知道五妹是怎么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躯体走完那段路的,她只知道五妹走回来了,可她把魂留在了那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身体回来了,可魂被重新织成了一个她承受得住的形状。

        “五妹,”婉月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袁斌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婉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可他说锦州尚稳。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我相信他。”她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着,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够她撑过所有的日子了。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婉月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三姐站在门口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婉月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姐,你知道了?”婉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知道了。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五姐她……她把自己关在那些信里面了。她觉得只要她还记得那些话,袁斌就还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遍那封不存在的信,然后她才能安心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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