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 (3 / 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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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雪落无声 (3 / 5)
        佟佳氏姨娘蹲下来,把若雪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带了,带了若雪最爱吃的桂花糕。”她把篮子递过去,若雪已经踮着脚尖掀开了盖布,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仰着脸笑,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佟佳氏姨娘伸手替她把碎屑擦掉,指腹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多摸一会儿。

        婉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知道额娘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母亲自己想好怎么开口。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

        佟佳氏姨娘把若雪哄进了屋里,让丫鬟陪着玩,然后走出来,在婉月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枝丫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佟佳氏姨娘先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摘:“月儿,你阿玛昨晚来找我了。”

        婉月的手指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茶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让你来接我回去?”

        “嗯。”佟佳氏姨娘没有否认,“他说他没办法。显玗来的时候,他没得选。他把五丫头送去锦州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站起来。”

        婉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波澜,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在叶府那座院子里长大,她已经听过太多次“阿玛也没办法”的说法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已经不会再被轻易动摇的东西:“额娘,五妹的事,我亲眼看着的。五妹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时候,他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五妹抱着袁斌的香囊跪在回廊上哭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他的信。他让我去劝五妹的时候,他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那时候可没说他‘没办法’。现在说没办法,晚了。”

        佟佳氏姨娘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边缘,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是要把那些话也一并攥碎了。

        婉月看着母亲,声音不高不低:“额娘,我阿玛是什么人,我清清楚楚。你不用替他说话。他昨天晚上去找你,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错了——是他发现手里少了一颗棋子,心里不踏实了。我嫁到佟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这枚棋子用完了。我现在对他没有用了,所以他才能说出那些‘心疼’的话。五妹那件事,他如果真的有半分心疼,就不会让她去锦州。他明知道袁斌会死,明知道五妹会崩溃,还是让她去了。因为他觉得划算。他的心里永远有一杆秤,每一样东西都放在秤盘上称过了才决定要不要。今天在佟家,我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对那杆秤已经没有用了。”

        佟佳氏姨娘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就让它淌着,像是要把那些攒了很久的、她从来不敢在叶峰面前流出来的眼泪一并放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月儿,额娘不是来替他说话的。额娘就是想你了,想若雪了。他在书房里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难受。那些话不是假的——他确实怕叶家散了,怕哪天醒来匾额就被人摘了。可你说得对,难受归难受,他改不了。”她伸手握住婉月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微微发颤,“你不用回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额娘以后常来看你。”

        婉月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额娘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学做饭时被热油溅的。那时候她哭着跑去找额娘,额娘把她抱在怀里,拿凉水冲了又冲,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不疼了”。那时候她觉得额娘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女儿,那个怀抱还在,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再躲进去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额娘,你常来就好。若雪会想你的,我也会。”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恨阿玛做的事,可我不恨你。永远不恨你。”

        佟佳氏姨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像要把那些话从喉咙里压下去又咽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奉天城西的一条窄巷里,刘白山正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慢慢啃着。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帽檐压得再低也挡不住那股冷意,几片干枯的落叶被风卷起来,贴着他的裤腿翻了一下又落下了。他的义父——叶府老管家刘老爹——坐在门槛里面的一张小凳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一只铜壶,铜面被他擦得发亮,映着他自己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刘老爹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可他的目光在刘白山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你这孩子,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天寒地冻的,也不多穿件衣裳。现在时局乱,街上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岗哨,你出去采买也得当心些。别光顾着赶路,命比什么都重要。”他擦铜壶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养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又沉又软的东西,“我把你从街上领回来那年,你才这么点大,摔一跤都要哭半天,现在倒好,出去跑一整天回来连句话都不说。你心里装着什么事,爹能看出来。可你不说,爹也不逼你。就是跟你说一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家里这盏灯还亮着。”

        刘白山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手指在饼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那些被冻硬的碎屑:“爹,我心里有数。您别操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得很平的东西,像是怕说重了什么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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