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册子 (2 / 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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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册子 (2 / 4)
        她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比平时更久。

        “陈大勇会唱歌。划船的时候唱,嗓子好,整条船的人都跟着他唱。昨天没人唱了。王铁柱有个弟弟也在军中——对了,王铁柱是赵小刀的弟弟。她昨天把平安绳给我,说将军你要平安。她不知道她弟的名字在这本册子上。我还没告诉她。”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肉汁,肉汁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张阿满会写字。岛上大部分兵不识字,他识字,他爹是教书先生。阵亡前一天来找我,说想给家里写封信。他用烧过的木炭当笔在麻布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很不好意思地问我写得对不对。我说对。他笑了。信没写完。我把这三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墨蹭花了。张阿满的‘满’字,三点水写成了两点。重写来不及,就这样了。”

        我低头看册子上最后一行。张阿满的“满”字,三点水果然少了一点。那个空缺在密密麻麻的墨迹里,像一口没填上的井。十七岁的张阿满,会写字的张阿满,信没写完的张阿满——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痕迹,是一个缺了一点水的“满”字。

        我把册子翻到最前面。第一个名字周长安,阵亡日期是大历七年三月。那是七年前。我翻了一页又一页——大历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每一年都有新名字,每一年墨迹都比前一年更深更用力。翻到中间某一页,墨迹忽然变得特别浅,像是磨了好几次墨才写上去的——大概是墨快用完了,又不舍得丢。翻到后面某一年,字迹忽然变大变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记这些——是为了记住他们?”

        “记住?”她抬头看我,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笑。那不是笑,是肌肉记忆,是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习惯性摆出的表情,好像在说“你问这个,说明你还没上过战场”。“记住没用。记在纸上,是怕自己忘了。一个将军如果连手下死掉的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就不配再带兵。但我记住不是为了他们——他们都死了,记不记都死了。是为了我自己。每天晚上翻一遍册子,念一遍名字。念完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天就亮了。天亮了就得继续打仗。”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按在那本册子上。这个动作她大概做过无数次了,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每天早上她带着三千个死人上战场,晚上带着三千个死人回来。不是比喻。是真的。那本册子从不离身。每次她心跳的时候,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就隔着一层羊皮、一层衬布、一层皮肤,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她把册子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然后揣进怀里,压在衬布袍子下面,贴着心脏的位置。站起来穿上铁片甲——肩甲缺了一块,胸甲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她把这些伤疤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像在穿一件看不见的盔甲。穿好之后整个人大了一圈,不再是刚才那个坐在塑料凳上吃红烧肉的女人了。

        她开始往麻袋里装物资。泡面、压缩饼干、火腿肠。弯腰时左臂伤口又渗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她没管。我帮她装箱,两个人蹲在后厨地上,像两个仓库管理员一样往麻袋里塞东西。黑风从墙根洞里探出脑袋,身后跟着灰灰,肚子圆滚滚的快生了。

        “我老婆。你给起个名。”

        “灰灰。”

        “还行。”母老鼠飞快地伸爪把火腿肠拖进窝里,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快生的孕妇。黑风看了我一眼,叼着辣条也钻进了洞里。

        第四章册子

        沈青禾扛起麻袋往鱼缸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林野。昨天那三个兵的事——你不要多想。命令是我下的,仗是我打的,人是我派的。他们死了,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不要替将军扛人命。你扛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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