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流水无情,蝼蚁无名 (2 / 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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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流水无情,蝼蚁无名 (2 / 14)
        工厂的规矩,是刻死的条文、是固化的铁律、是资本维持秩序的工具,从来不会体恤任何人的苦难,不会包容任何人的无奈,不会为任何人的贫穷妥协。在这套冰冷的制度面前,个人的苦衷、家庭的绝境、日夜的血汗、卑微的善良,全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来樟木头打工的这大半年时间,我见过无数工厂的明暗规则,见过无数管理者的凉薄姿态。我见过偷懒耍滑、投机取巧的工人,靠着讨好组长、巴结主管安稳混日子;见过频繁请假、敷衍干活的人,依旧能按月足额拿到工钱;见过犯错违规、顶撞管理的人,靠着几句好话、一点人情就能从轻发落、免于处罚。

        可偏偏最勤恳、最本分、最隐忍、最从不惹事的阿强,撞上了最无情的规则、最严苛的处罚、最无解的绝境。

        这个世界的不公,从来都不是明目张胆的偏袒,而是这般无声无息、润物无声的碾压。安分守己的人负重前行、受尽磋磨,投机取巧的人安稳度日、自在逍遥,底层老实人的善良与勤恳,终究成了最容易被拿捏、最容易被牺牲的软肋。

        走廊外的热风一阵阵席卷而来,吹得走廊上的铁皮护栏嗡嗡作响,滚烫的气流拍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灼烧着我的肌肤,却丝毫暖不透我冰封的心底。我睁着酸涩发胀的双眼,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工业区,眼底一片空茫、一片荒芜。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清一色的铁皮厂房、水泥围墙、铁丝网栏。一栋栋厂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排布着,望不到尽头,像一座座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钢铁牢笼,牢牢困住了天南地北奔赴而来的无数打工人。厂房与厂房之间,是狭窄拥挤的水泥巷道,巷道两旁是连片的员工宿舍,低矮、潮湿、拥挤,承载着无数异乡人的青春、汗水与悲欢。

        这片看似繁华沸腾、日夜轰鸣的工业热土,从来都不是追梦的沃土、谋生的港湾。它只是一台巨大冰冷、永不停歇的吃人机器,日夜运转、不停收割,吞掉我们的青春、榨干我们的力气、碾碎我们的希望,最后只留给我们一身伤痕、满心疲惫、一腔无奈。

        在这里,制度是死的,厂房是冷的,机器是硬的,唯独千千万万活生生的打工人,是最卑微、最渺小、最可随意牺牲的存在。

        墙上的规章制度,密密麻麻、条条框框,白纸黑字、清晰刺眼。每一条规则、每一款处罚,看似公平公正、一视同仁,维护着厂区的秩序、工厂的利益,可细细品读、细细揣摩,字缝里藏着的,全是对底层工人的严苛压榨、无情约束、居高临下的拿捏。

        工厂永远优先保障产能、优先维护秩序、优先守住利益,从来不会优先顾及工人的死活、工人的难处、工人的绝境。资本逐利,向来如此,冰冷刺骨,亘古不变。

        我依旧僵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分毫。眼眶酸胀发烫,湿热的水汽一遍遍涌上眼底,凝聚成沉甸甸的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摇摇欲坠。可我死死咬紧牙关,绷紧腮帮,用力屏住呼吸,硬生生将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哽咽、所有的崩溃全部憋了回去。

        我不敢哭,也不能哭。

        在九十年代的打工厂区,在这座人人自顾不暇、冷暖自知的工业小镇,眼泪是世间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委屈共情你,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苦难怜悯你,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崩溃包容你。

        你若是当众落泪、当众崩溃,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慰与体恤,只会是旁人的冷眼旁观、闲言碎语、嘲讽讥笑。工友们会私下议论你脆弱矫情、不堪一击,管理者会觉得你心态不稳、不堪大用,所有人都会轻飘飘地说一句:打工哪有不苦的?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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