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无证的异乡人 (1 / 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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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无证的异乡人 (1 / 13)
        九十年代的东莞樟木头,是一座被机器轰鸣声日夜浸透的小镇。彼时的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南国,这座原本籍籍无名的岭南小镇,借着时代风口飞速崛起,一栋栋厂房拔地而起,取代了往日的稻田与荒地,一条条水泥路纵横交错,贯通了闭塞的乡野村落。天南地北的乡下人,背着破旧的蛇皮袋、裹着单薄的被褥,怀揣着“南下打工、挣钱养家”的朴素念想,如潮水般涌向这片热土。

        我和阿强,就是这千万流动人口里最不起眼的两个。我们从不同的省份奔赴而来,在流水线车间相遇,在拥挤潮湿的集体宿舍相依为命,成为了彼此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与慰藉。我叫陈建军,人们大多喊我建军,而我的工友张强,所有人都习惯性唤他阿强。

        阿强进厂的时间比我晚半个月,是深秋时节来的。彼时岭南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晚风依旧带着燥热,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裤脚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的黝黑,眉眼干净青涩,带着乡下少年独有的腼腆与拘谨。人事登记的时候,我恰巧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看着他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朴素工整,透着踏实本分的性子。

        从他进厂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少年的日子,比厂里绝大多数打工人都要难熬。别的工友南下打工,大多是为了攒钱盖房、娶妻生子、改善生活,即便拮据,也有几分松弛的余地。可阿强不一样,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整个风雨飘摇的家。

        他家在江西偏远的山村,山路崎岖,交通闭塞,土地贫瘠,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挣不到几个钱。家中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本以为熬到他成年,日子能稍稍好转,可天不遂人愿,去年冬天,他母亲突然查出了严重的慢性病,常年咳喘无力、体虚卧床,离不开药物维系。乡里的赤脚医生说,这病断不了根,只能长期吃药养护,一旦停药,病情就会反复加重,拖得久了,怕是会拖垮身体。

        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向亲戚邻里借了一大笔外债。家里唯一的土坯房年久失修,雨天漏雨、晴天透风,值钱的家当早已变卖殆尽,偌大的家,徒留四壁萧然、满目荒芜。阿强高中毕业便放弃了求学,在家务农伺候母亲大半年,看着母亲的身体日渐虚弱,看着家里的债台越筑越高,走投无路之下,才揣着邻里拼凑的几十块路费,千里迢迢南下东莞,赌上所有希望,来这座遍地机遇也遍地残酷的工业小镇讨生活。

        他进厂时间短,手头一直拮据窘迫,每一分血汗钱都掐着指头算计,省到了极致,苛刻到了骨子里。车间里的流水线工作枯燥繁重,从早八点站到晚八点,十二个小时连轴转,除了短暂的午休,几乎没有停歇的时间,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的工序,手指磨出厚茧,腰背常年酸胀,双眼被机器灯光熬得干涩发红。即便如此,每月微薄的底薪加上计件提成,除去食堂固定的伙食费,剩下的每一分钱,他都尽数攒下,一分不留地寄回老家,全部用来给母亲买药、偿还外债。

        厂里包吃包住,食堂的饭菜油水稀薄,常年是一荤两素的标配,荤菜大多是肥肉碎末,素菜寡淡无味。不少工友偶尔会攒点零花钱,下班去巷口小卖部买包泡面、买根冰棍、买瓶汽水,犒劳辛苦一天的自己,逢年过节还会约上三五工友,去街边小饭馆炒两个小菜、喝两瓶啤酒。可我从未见过阿强有半点奢靡。

        他的一日三餐,永远是食堂最基础的饭菜,从不加菜、从不加餐。早餐是二两白粥配一小碟咸菜,匆匆几口吃完就赶往车间;午餐和晚餐,老老实实打一份米饭、两份素菜,偶尔看着别人碗里的肉片,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从不多言。夜里宿舍熄灯后,肚子饿了,他就悄悄喝几口凉白开垫一垫,硬生生扛着饥饿,从来舍不得花一块钱买包干脆面。

        他的生活用品全是最便宜的地摊货,两块钱的牙膏、三块钱的香皂、五块钱的毛巾,能用大半年。身上的工装是厂里统一发放的,洗了一遍又一遍,原本的蓝色早已泛白,边角磨得微微起毛,他依旧穿得整整齐齐,从不邋遢。私下穿的便服,是家里带来的旧衣服,打了两处小小的补丁,他也毫不在意,依旧穿得坦然。

        在九十年代的东莞工厂,流动人口管理极其严格,暂住证是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城市通行证”,是扎根这座小镇最基础、最硬性的门槛。镇上派出所会定期联合厂区、街道开展流动人口清查,所有外来务工人员,必须在入职半个月内办理暂住证,工本费、登记费、建档费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五块钱。

        二十五块钱,在那个年代,对大多数进厂工人而言,不过是两三天的工钱,是一笔无关痛痒的零碎开销,随手就能拿出,没人会放在心上。可对于阿强来说,这二十五块钱,是足以压垮他日常开支的巨款。我私下帮他算过账,他省吃俭用,一天的生活费严格控制在一块五以内,二十五块钱,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口粮,抵得上母亲两盒基础消炎药的价钱,是他咬牙抠省许久才能攒下的积蓄。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一,厂里办公室下发通知,统一统计外来流动人口信息,组织所有未办证的新老员工集中填表、统一办理暂住证。车间公告栏贴出了鲜红的通知,白纸黑字写清了办证要求、费用和截止日期,组长挨个工位通知,反复强调办证的重要性,叮嘱所有人务必按时填表缴费,逾期未办者,后果自负。

        那天午休的车间,格外热闹。数十个工友围在一起,手里拿着白色的登记表格,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办证的事情。有人笑着吐槽流程麻烦,有人随口抱怨费用稍贵,有人互相帮忙填写信息,没人把这二十五块钱的费用当成负担。大家你来我往,说说笑笑,很快就填好了表格,纷纷约定着下班一起去办公室缴费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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