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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迷局 (2 / 2)
        我会打麻将的名声渐渐在亲戚朋友间流传开来。连回外婆家,外公都会让我上场打一圈麻将。妈妈笑我是“小赌棍”。外婆则另有一番想法:“她会打麻将是好的,证明她聪明。有的小孩子呆头呆脑的,连一根针都拿不好。”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惠茹就在旁边。惠茹把嘴一撇,不开心的走掉了。后来惠茹和外婆一直不亲,我觉得就有这次外婆“不公正”的评价的缘故。

        后来我上了中学,有一次去张张家玩。张张家住在一个院坝里,据说是军队大院。要知道张张爸爸是个大校军官,差一点就是将军了,厉害着呢!张张爸爸正在和几个男人喝茶,旁边就是两桌麻将。张张妈妈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而我作为来客被邀请上了另外一张麻将桌打麻将。

        和我同桌的有一个老婆婆,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我们四个开始酣战。这一次打麻将我的手气一如既往的好。我连连胡牌,竟然稳坐吃三注。老婆婆的脸色越打越难看,那对年轻夫妻也不断惊呼:“天啦,她要什么牌有什么牌。甚至她打出手了的牌还会再回来!”

        我有一点微微脸红。我并不想赢钱,但我控制不住的总是胡牌。这可愁死我了。我心一横,没意思,不打了!我对老婆婆和年轻夫妻说:“结账吧,我不打了。”说“结账”这个词的时候,我是大着胆子说的。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像澳门赌场里的老手或者是赌神周润发。可我其实并不想赢钱啊,为什么我不能大大方方的起身离开呢?为什么我要叫别人“结账”呢?百思不得其解。

        老婆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摞钞票数给我,年轻夫妻也把账结了。我既得意又有点惴惴不安的拿着钞票离开牌桌。我恍然看见张张妈妈眼神飘飘忽忽的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哪家的小孩子把钱赢走了啊?”张张拉着我到他房间去玩电脑游戏。可我的心还在麻将桌子上,我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怎么个不地道法呢?我又说不太上来。总之我觉得自己赢了钱,还主动让别人“结账”很没有风度,一点不大气。

        就这样,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后来我读了钱钟书的《围城》才恍然大悟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在哪里。原来在牌桌子上你胡了牌,而别人不主动结账就是在试探你的深浅。要是你够深够大气就拍拍手自己走开,要是你像我一样小气就会蝎蝎蛰蛰的要别人结账。而别人当然是会给你结账的,只不过从此就小看了你,觉得你既寒酸又没气量。《围城》里面的方鸿渐不就是被几个阔太太这样捉弄的吗?

        我隐约感觉到某种危机。这个危机就是这一次的牌局其实是张张妈妈为我设下的一个迷局,目的是为了试探我的深浅和清浊。而我彻底败下阵来,从此我变得既恶俗又小里小气,实在是被人瞧不起的。我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那几张刚才打麻将赢的钞票在燃烧。这几张钞票就像一团火一样,烧得我毛焦火辣。

        我想把钱退回给老婆婆和年轻夫妻,但理智告诉我这样做是不符合规矩的。要是我主动去退钱,别人更加觉得我是天外来客了!我焦躁而烦闷,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终于还没等到吃晚饭的时间,我不顾张张的再三挽留,执意要回家。张张没办法,说:“那你和他们两个一起走吧。”

        原来是两个比我大一两岁的小孩子也要回家。于是,我和这两个小孩子一起坐上一辆电动三轮车。进了电动三轮车里面,我单独坐一个座位,对面是两个稍大一点的小孩子。我保持沉默,而那两个小孩子在聊天。其中一个高个子瘦瘦的小孩子说:“我可等不及了,我要回去看动画片。但我奶奶还在打麻将,她不愿意回家。”

        我明白了!这个高个子瘦瘦的小孩子就是刚才和我打麻将的老婆婆的孙子。一刹那,一缕阳光俯照大地,我的脑门一下子亮了!我心头一合计,有门儿!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我跳下电动三轮车,然后摸出十块钱塞给电动三轮车夫:“我们三个人的车费我全付了。”

        三轮车夫接过车费很高兴。高个子瘦瘦的男孩子惊奇的问我:“你叫什么?我们还不认识呢。”我像个地道的心机婊一样说:“我认识你,我和你奶奶打过麻将。车费我付了,你们慢慢走。”高个子瘦瘦的男孩子和另一个男孩子呆呆的望着我,脸上有一种隐藏不住的笑意和开心。大概他们没料到会有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请他们坐车。我点点头,自顾自的蹬上了缓缓驶来的公交车。我在公交车上向两个男孩子挥手告别。

        等看不见这两个男孩子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想今天张张妈妈设的迷局终于算是被我破了。和我打麻将的老婆婆是厉害,但她想不到我有这么一招。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枉你奸似鬼,还是喝了老娘的洗脚水!”想到这里我不厚道的笑了起来,就好像看见打麻将的老婆婆在向我摇白旗一样。

        这天在张张家打麻将的事我没有对张张讲起过。因为我觉得即便算是我补救了回来,但至少我还是先输了一局。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自己比方鸿渐高太多。要知道方鸿渐不仅没有请老婆婆的孙子坐车,还用打麻将赢的钱去买了一件高级皮衣。更夸张的是他还穿着这件高级皮衣去和苏小姐约会!这得多么下作啊。所以叫“方红贱”啊!我摸摸自己的心脏,觉得自己和这个克莱顿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终于擦肩而过。我躲过了《围城》的暗箭,上天成了仙。

        在张张家打的这场麻将成了我这辈子打的最后一场麻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打过麻将。我觉得打麻将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败德败性。最近几年,我高兴的看到就算是牌城成都,打麻将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我想打麻将作为一种娱乐未尝不可,但要是和钱和赌博连在一起就不好了,就成了祸事了。现在我不仅自己不打麻将,也会劝其他人少打麻将。有空闲的时间逛逛公园,喝喝茶茶,或者看部电影也好嘛,为什么要做体力活为秦始皇修长城呢?

        可是不打麻将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我在舞东风上班的时候,有一个陈大姐就特别喜欢打麻将。她每天下了班就邀约其他店员修长城。我对陈大姐说:“不打麻将吧?我就不打。”陈大姐愠怒的说:“打麻将可以治病!我就有病,所以不能不打。”我吐个舌头,想要打就打吧,劳动人民有个爱好也不容易。只不过打麻将真的可以治病吗?也许,应该,那么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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