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沪上孤岛 (1 / 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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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沪上孤岛 (1 / 3)
        上海,公共租界,北山楼。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初春,江南的湿寒尚未褪尽,这栋小楼却仿佛成为时局的缩影,各种情绪和思想交汇的“沙龙气候”。

        自戊戌年后,吴保初的北山楼,在一种微妙而必然的演变中,逐渐成为了失意维新派、新兴革命党、乃至一些对时局不满的游离士绅的天然避风港与联络点。租界给予了一种畸形的安全,在这里,只要不直接冲击工部局统治,谈论“变法”甚至“排满”等言论与相关活动,所受限制竟比外滩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歧视性限制还要少——但这绝非真正的自由,不过是殖民统治下荒谬的“宽松”假象。

        这日下午,客厅里又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居中慷慨陈词的,是自海外潜回不久的康有为。他虽经“衣带诏”出逃、周游列国,自视身负“皇上密诏”,言必称“保皇”、“勤王”,气度依旧恢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颠沛风霜与不易察觉的焦躁。

        “……故今日救中国之唯一正途,仍在保我光绪圣主!太后昏聩,信任群小,乃有庚子拳乱之祸,几致宗社倾覆!今幸东南互保,暂得偏安,然中枢糜烂,君父幽囚,此天下第一痛事!我辈同志,当以海外集资、联络会党、运动疆臣为要务,一旦时机成熟,便可挥师北上,清君侧,复皇权,续行新政!”康有为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尤其在唐才常脸上停留片刻。唐才常是谭嗣同挚友,正在上海组织“正气会”(后改“自立会”),密谋在长江流域起事“勤王”,与康有为有所联络。

        坐在窗边阴影里的章太炎,却发出一声峻刻的冷笑。他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蓬乱,目光犀利。“南海先生高论!保皇?保哪个皇?光绪固然比慈禧开明些,然其身为满清皇帝,其政体为异族专制之政体,此根本之弊不去,纵使复辟,不过重演戊戌旧事,甚或再出一个慈禧!中国之病,在满清统治,非在一两个皇帝之明暗!唯有‘革命排满’,创建共和,方是根本解决之道!”

        “太炎兄此言差矣!”康有为的弟子欧榘甲立即反驳,“君主立宪,乃英国、日本富强之基,最合我国情。骤行共和,必致天下大乱,列强瓜分之祸立至!何况革命之说,煽动暴乱,实为康先生所言之‘乱党’行径!”

        “乱党?”章太炎嗤之以鼻,“洪杨之事,或可曰乱党。今我辈倡言革命,乃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何乱之有?尔等保皇,不过是想做那‘帝师王佐’,维护一家一姓之私利罢了!”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支持康有为的海外保皇党人与倾向章太炎的国内激进青年,开始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客厅里充斥着“改良”、“革命”、“立宪”、“共和”、“满虏”、“汉奸”等火药味十足的词汇。

        吴保初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时而劝解“诸位且慢争论,喝口茶”,时而对某一方的观点含糊地表示“亦有道理”。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与疏离感。康有为的“保皇”大业,在他看来缥缈如海外仙山;章太炎的“排满”革命,又让他心惊肉跳,觉得过于激烈危险。他仿佛站在激流中央的孤石上,看着两股汹涌的思潮从身边冲撞而过,却无力亦无意投身任何一方,只能努力维持着这块“孤石”不至于被淹没。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坐在角落一位一直沉默的客人吴稚晖。此人思想活跃,但似乎对保皇、革命皆不全然认同,更关注教育、实业等具体问题。吴保初觉得,或许吴稚晖才是真正踏实的人。

        客厅里的喧嚣,被二楼隐隐传来的器皿落地的撞击声和少年尖厉的哭喊声短暂打断。

        “我不要念这些劳什子!我要回安庆!我要我娘!”一个变声期少年嘶哑的哭嚷隐约可闻,夹杂着老仆低声下气的劝慰和拉扯声。

        吴保初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尴尬、羞恼、无奈,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匆匆对众人说了声“失陪片刻”,急步登上二楼。

        二楼书房门口,满地狼藉。一只景德镇青花瓷笔筒被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绸衫,正满脸鼻涕眼泪地挣扎着,试图甩开老仆的拉扯。这便是吴保初过继来的嗣子,兄长吴保德之子,吴炎世(后改名世清)。他数月前刚从安徽庐江老家接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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