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室生白》 (1 / 4)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虚室生白》 (1 / 4)
        我见光中千人千面,人人皆见其欲见。

        道士见仙丹,屠夫见庖刀,书生见黄金屋。

        唯我见一无所有之虚白,大笑出门。

        次日,城中传说有人证得“虚室生白”玄境。

        而我只知,那道光映出的,是我剜目后留下的空洞。

        时维永平七年,仲夏既望。余自南华负笈游学,道经云梦泽畔之青墟镇。连月淫雨,溪涨路湮,困顿于镇东荒废之枕霞古观。观名枕霞,实已倾圮泰半,苔侵础润,蓬蒿满庭,唯三清殿梁椽稍全,勉可栖身。殿中神像彩塑剥落,法身尘蒙,独那不知何代所悬“虚室生白”四字木匾,黯黯悬于正梁,笔画为虫蚁蛀蚀,透出几分诡谲的森然。

        雨丝如织,昼夜不绝,潮气侵肌砭骨。是夜,云隙间忽漏清光一线,斜斜射入殿门破槛,不偏不倚,正落于殿心那片不知以何物铺就、久蒙尘垢却隐隐有玉石之泽的地面上。初时不过碗口大小,朦胧一团,似有薄雾氤氲其中。俄而光晕渐扩,其色由昏黄转作清莹,由清莹竟成一片难以言喻的虚白,非霜非雪,非玉非蜡,只是纯然一味的“空”与“明”,充塞方圆丈许之地。光晕边缘与殿中昏黑交接处,丝丝缕缕,如有实质,却又分明空无一物。

        余正借残烛读《南华》,见此异象,惊愕失卷。但见那片虚白之光中,影影绰绰,竟有人形晃动。趋近细察,光中俨然映出一室,窗明几净,炉香静袅,自己身形宛然映于其间,眉目须发,纤毫毕现,较之寻常铜镜,清晰明朗何止百倍。然怪异者,光中所映之“我”,非此时褴褛憔悴之相,竟是旧年家道未衰时,于琅琊故园书斋中伏案攻读之貌,青衫整洁,神情湛然,手边一册《论语》翻至《学而》篇,朱笔批注犹湿。

        心下骇异,不觉抬手欲抚面颊。光中“我”亦抬手,动作如一。指尖将触未触光面时,那光影忽如投石入水,涟漪骤起,书斋景象扭曲淡去,化作一巍峨宫阙,金阶玉柱,匾额高悬“黄金屋”三个斗大金字,光耀夺目,屋内珊瑚树、夜明珠堆积如山,更有绝色佳人罗列成行,巧笑倩兮。光影中的“我”,锦衣玉冠,左拥右抱,执琉璃盏酣饮,意气洋洋。

        目睹此景,胸中并无半分喜意,反觉一股浊气上涌,几欲作呕。那光似有灵性,察觉我之厌弃,景象再变。黄金屋轰然坍塌,化作一简陋丹房,紫烟缭绕,炉火纯青。一鹤发童颜之道士,身着羽衣,正小心翼翼自丹炉中钳出一枚龙眼大小、赤光流转的丹丸,面溢狂喜,口中念念有词:“九转功成,飞升在即!”细辨其眉目,竟又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荒诞之感愈甚。此身于道籍丹术,向来只作外道旁参,何曾有此炽念?光影仿佛不耐,连连转换。时而“我”变为一沙场骁将,策马提颅,血染征袍;时而“我”又成一方富贾,持筹握算,锦衣玉食;忽见“我”峨冠博带,立于朝堂,睥睨群臣;倏忽间又见“我”葛巾野服,钓于磻溪,闲云野鹤……诸般幻相,走马灯般流转不息,无不极尽世人所渴慕之荣华、威权、逍遥、长生,而光中“我”之情态,亦与场景相契,或激昂,或贪婪,或超然,栩栩如生。

        然于余眼中,这一切愈真切,便愈显虚假。那非我之欲,非我之求,不过是将世间万般贪嗔痴念,强披于“我”之形貌之上。心念至此,一股倦怠兼着冷冽的明悟自心底升起。我闭目片刻,复又睁眼,直视那片虚白光源,心中空空荡荡,不存一念,不着一相。

        奇变陡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