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终章） (2 / 2)
        “原来如此。”老板嘻嘻地笑了一声，仿佛自己的阴谋终于得逞了，但他还要继续完善它，“不用着急，”他用耐心、劝说、境界高人一等似的口吻对法西塔说，“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这你知道，虽然我一生要完成的事业也只不过做做小买卖，但我绝非那种粗鄙、无礼之人，不会随便扔给你几个子让你走。如果你饿了，完全可以留下共进午餐，不必客气推诿。这事就且搁置一旁，等我们吃完这顿家常便饭再作处理也未迟。”

        “不啦，真的，我绝对不在这吃，我怎么吃得下？在这垃圾窖吃？吃什么？吃废品吗？”他在心底咕哝着，却不敢说出真实想法。但还是稍作表态了。

        “请不要客气，留下吃午饭即可，请务必赏脸。”老板说。对他而言，这么做，完全是大发慈悲、积存善德的行为，是悲悯之心大作的结果。其次，才是为了这笔生意而作出的牺牲。

        法西塔无法拒绝，他也心存顾忌呢，他清楚人心是多么善变、无趣的东西，搞不好他连五个铜板都不给他，那时可真是欲哭无泪了。所以他想着，连吃废品、吃铁块、吃煤球、吃木屑，他也得吃下去，忍耐着，而这一切，只为了生计！现在可不是吹吹萨克斯，陶冶情操、取悦观众、闹着玩儿就能活命的时代了。于是法西塔从嘴巴里胡乱挤出几个词，算是答应下来。他在恍惚中感到老板正拉扯他的衣袖，可他却没有穿上衣。他在弥漫淡淡刺鼻气味的空气里起劲甩动手臂，仿佛在挣脱某物，可又找不出束缚他的具形事物，仿佛自己的身体、六魂七魄、五脏六腑正被眼前的废品站、废品站老板的权力所掌控，正如承受某星球的引力一般，正如那个梦一般。他想与之彻底分开，却又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正午十二点，简单的饭菜端上了饭桌。饭桌是临时布置的。还有这个饭厅，也是女主人临时拾掇出来的。但女主人呢？她却丁点没有要整理自身仪容的意思，以那种“风姿绰约”的形态出现了。法西塔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家人的终极意图是什么？或许他不该追究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

        主客人随意桌旁就坐，尴尬地吃完了一顿饭。女主人拿来半瓶白葡萄酒。法西塔跟老板对饮了一会儿。法西塔的胃再次得到极大的满足，他倦怠了，继而出现了“万事皆可美好”的错觉，这种不可信赖的错觉总在酒饱饭足、特别在小酌一杯后出现，他跟老板说了很多不切实际、虚情假意的话，几杯下肚后，他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忘记了。可对方却不是白痴，他把法西塔扶到茶几旁坐下，把文件重新铺展开来，并递给法西塔一支黑色签字笔。

        “就在这儿，”老板用指甲盖戳了戳纸上一块空白的地方，“签上名，钱就是你的了。”他肆无忌惮地奸笑了一声，他脑袋才不装浆糊呢，法西塔的脑袋才装。

        法西塔握着那根笔，跟握着自己的某物似的。他胡乱在纸上捣腾了几下，跟泄气皮球般耷拉在椅子上，摇曳不安，仿佛正等待承受哪个权威性人物的一阵数落，又像灵魂早就被发配到了严寒的边疆地带。

        老板满意地把文件收起来了。他该是把一切都办妥当了。最后，他写了一张空头支票，塞进法西塔的贴身挎包里，同邋遢的妻子齐心协力，把法西塔扔到公路旁一块灌木丛生的斜坡上。法西塔滚了十几米，最后因坡度减缓、灌木越发茂密而阻力增大而静止一处了。他睡得死死的，丝毫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更感受不到石头和植物的尖刺带给他的伤害。曾经有几次，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开始思考正事了。但用不着几分钟，他又被打回原形，变得无所顾忌、嗜睡如命、沉溺于幻觉之中。他考虑的时而是切切实实的生计什么的，时而又不考虑了。时而病魔降临，他又再通通否决掉自己的思考，妄图重新崛起，正如一片焚烧殆尽的草场。

        他与潮湿的灌木丛无比亲热地相拥而眠，他兜里有一张费劲千辛万苦得来的空头支票──它曾经有机会提供给法西塔一个虽然孤独却蛮算安定的晚年生活。但这一切都泡了汤。他只能卖掉他的萨克斯。可是，他早把它弄不见了。于是他忘乎所以（填饱了肚子），躺在刚被蒸发、吸收掉的露珠上头睡着了，毫无意外地，又做了一个梦：

        夜空中挂满了星斗，一颗颗大如公牛。

        法西塔绷紧了一颗心，害怕整个舞台、所有光束、连人带物一同沉到湖底去。此刻，连一向衣着光鲜、神色动人、气定神闲的奥黛尔也显得惊慌失措起来。法西塔没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大家，灰溜溜地、跟在沙漠里的一株四足花径后头，溜走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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