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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法西塔也一点不在意L听与不听,他只是一个劲对自己的一番说辞感到满意,虽然,有时他又会十分在意聆听者的态度。他用一只手在若明若暗的地板上摸索着,但除了流进的海水、木屑、玻璃渣子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找到。最终,他在不远处凭本能抓起一盒湿透的火柴,他取出一根小木条,用力在侧边砂纸上摩擦了两次。毫无反应。他把木条给折断了,随手一扔,又抽出一根新的,用力在砂纸上摩擦了两次,发现摩擦的竟是没有火硝的一头,于是换了一头摩擦,却发现小木棒的另一头仍是光秃秃的、空无一物。他彻底失去耐心,狠狠把火柴盒仍到墙壁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贴着墙壁落在积水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把杂物用力往墙上扔了,他是最喜欢这么干,跟毫无顾忌、放声大哭的婴儿一样。

  “呼、呼。”法西塔从嘴里吐出几口热气,跟智障似的。

  就在此时,他们俩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杂声,有个浑浊的声音在外头发号施令,像正指挥两支意志散焕的军队。接着,门的方向传来猛烈的撞击声,法西塔暗自纳闷,仿佛多年以前,曾经历过此刻场景,但实际上他是绝对未曾经历过的。虽然,他的确曾经过一些事:有些人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把他的门给毁坏了。可这次,法西塔不像以往一般充满怨恨。

  “天啊!要获……救了!”L在迷糊中胡言乱语。法西塔却格外清醒,他明白,那些看似想要拯救他的同类们很有可能会立刻变脸,变得十分苛刻。他们会无时无刻提醒他:是我们救了你的命哟!请不要占用太多本该属于大家、仅剩的生存养料。想到这里,他倒希望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得以幸存下来,只有那样,才能避免更大的悲剧发生:被自然灾难摧残、乃至夺去生命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被自己的同类淘汰、杀死,而每天都有数以千万计的人被同类击败、杀死,以至于,法西塔不想“获救”,他有时觉得自己正被拖入熔炉中。

  可不管法西塔怎么设想,那根牢牢把门插死的硬木棒还是禁不起冲击,一折两半了,皎洁的月光倾泻进来,众人的影子投进舱房内,法西塔一下子认出了所有的人,这些大难不死的,大多都是船底的工人,还有两个肥头大耳、衣不蔽体的厨师,还有一个负责值夜班的水手,且竟还有一个法西塔的大熟人:一个低音萨克斯手,他平时就站在法西塔不远处吹奏他硕大的铜管,不过,他是个三流乐手。法西塔曾观察过他,他总是自得其乐、满意知足。此时,他穿了一件缺了一只衣袖的普通睡衣,无不落魄地站在一旁,他大概也被摇晃至晕头转向了。这个家伙后来也被怂恿至参与对门的破坏行动。

  就这样,乱成一团的房间彻底暴露在人们眼前,只听见不同的人在商议着什么,显然幸存下来的人变得六神无主了──费了这么大的气力打开了房间门,却没有收获点实际性的东西。于是,他们再次认为大伙大概是因为无聊才聚众把法西塔的门给破坏掉的,弥漫在人群中的普遍惊恐情绪中又被掺杂了一点儿无趣的意味,大概谁也想不到舱房里头还呆着两个活人。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打开房门出来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不好开口问法西塔,因为L是丧失了行动能力的,而法西塔则不,他可以自由行动着,可却选择了蹲坐在黑暗中。但似乎也没有人太过用心琢磨过此事,他们都在想着船是否正在下沉,想着大船完全下沉后,自身的活路何在。灾难面前,人人自身难保,哪有那么多精力思考道德问题。

  于是法西塔和L一并被抬到船上的会议大厅内等待救援,一众幸存下来的人都聚集在那儿,所剩的一些物质也被移至此处。此时,一个五十多岁、身着西装、白白胖胖的老头站上了演讲席,他本想借助一些扩音工具以发表讲话,可这只船早就停电了,大厅里只依靠仅剩的几根蜡烛照明。其实法西塔想着,他们完全可以聚集到甲板上去,因为此时风也停了、雨也停了,覆盖在月亮上的云朵也飘到更远、更深的大洋之上去了,他们完全可以节省能源。可他们偏偏把他抬到了这个黑漆漆的会议厅里,看来部分船上的高层官员幸存了下来,他们负责统领幸存的人们,为他们作一些“有益”的决策。虽然法西塔对许多诸如此类的决策感到相当不满意,但他定也没有举手反对什么的。

  只见演讲台上又竖起了一根新的长长的飘摇欲坠的蜡烛,在这种灾难性的时刻,站在蜡烛后的老头竟穿了一身光洁如新的正式服装,他脸上也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黑白两掺、稀疏的头发往脑后梳去。这家伙,是从直升机上下来的吗?法西塔想。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空降人坚定又略带同情地发表了一席模棱两可又无伤大雅的演讲,法西塔敢打赌,谁都没真正听清楚老头那高高在上的演讲内容,只有呆在最前排的几个家伙稍微听清了,可那几位却是一生只低头操纵过机械扳手的船底工人,就算听到了某些声音,也不能理解其确切含义。但虽然如此,会议厅内一众人的思想竟奇迹般地统一起来了,没有人想要引起骚乱什么的,除了法西塔。他用眼睛空出的视角寻找到L身体的轮廓,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他快要死了,他的位置离法西塔不远,也没有人想起了他,更没有人要理会他。他也许仍清醒着,也许再次昏厥了过去。但法西塔突然也不想理会他了,就连对他手里曾捏着奥黛尔的相片这事实也变得索然无味。

  让船沉下去吧,他早就不想呆了,他想。只要沉下去,他就跟着沉下去,骨头钉在一块木板上,跟它一同腐烂在海底。就在此时,老头结束了含糊不清的讲话,退下了讲台,蜡烛头上的火焰也随之消失了,它们一并湮灭了。L也消失了。他静静躺在那儿,携带失去知觉的半边身体,退出了这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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