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份来信
        房顶上的灯管早已烧坏，我却总是忘记去服务中心报修。在以往这样漆黑一片的环境中，我总是习惯性把被子蒙在头上，迫使自己暂时忘却周围那些琐事。

        但现在我却迫切需要几束短暂的光亮用以一窥包裹内的秘密，幸好明子在搬离宿舍前把一些不需要的东西留给了我，这其中有一盏崭新的台灯，一个半旧的热水壶和一个无法自动跳闸的坏电饭煲，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无用的闲书和旧杂志，这些都被我统统丢在了床底下。

        在一堆杂物中艰难地将台灯取出，顺手拧开开关放在了一旁，床底下因为长时间无人打扫，灰尘铺满一地，从中我还找到了那只消失已久的灰色袜子。我赤裸着腿坐在桌子旁，一手小心地捏着刀，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包裹上，慢慢地划开了上面那层厚厚的胶带。因为无法断定胶带下层是否含有某些重要信息，一切都被迫进行得细致又缓慢。

        这是一个极为熬煎的过程，在惨白色灯光映照下，影子被无限制拉伸，直到没入边缘与这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不过好在这个夜很是漫长无聊，可以让我尽情消磨这份沉寂所带来的痛感。

        薄薄的刀片将这片迷雾缓慢分离，等到开出的口子已经足够彻底看清内部的情形时，我为呈现出的结果感到些许抓狂——胶带的下层，同时还包裹有一个绿色的蛇皮袋。这种袋子我幼年经常用到，家中常拿它来装那些厚重的棉被，跟随母亲去镇上卖米卖菜时，也常常需要这种结实耐用的袋子为运输保驾护航。

        此刻在异乡刮着冷风的夜里，能见到这样被赋予浓厚乡土情感的事物已经足以宽慰了。虽说我之前所做的一切细致在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可笑，不过起码有一件事得到了充分肯定，那就是我现在可以放开手脚尽情拨烂这层云翳。

        取出藏在包裹最里层的盒子后，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是一个铝制的包装盒，轻轻晃动就可以听到里面沙沙的声响。幸好盒子内毫无花样，里面放有一个密封着的厚信封，信封下躺着一本起了褶皱的笔记本。

        我先拿起笔记本翻了翻，里面是一个小孩子用歪七扭八的字体写下的幼稚故事，其中还夹杂着诸多错别字和语病，每隔两三页，都配有一副用铅笔涂画出的抽象派画作。认真整本笔记后，我才明白这是故事内某些情节的插图，同时也突然反应过来，这本笔记本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笔记本上的故事虽然单调无趣，但回溯自己却有趣至极。这个故事好像并未写完，最后的记录是一个不算完整的段落，上面这样写道：“陈青提着大刀骑上战马冲入人群，奋力地挥舞着大刀，试图抵抗不断涌过来的人群……”我早已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下写这些字段的，只记得当初在课堂上写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他把本子没收后不忘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同时还让同学间相互传阅，这不仅让我出尽了丑，还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美梦”。

        这种场景现在回想起来难免有些脸红，我把本子合上，暂时将它放在一边。剩下的这个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厚重感十足，我已经知晓包裹是由谁寄来的，因为做这种事情他再喜欢不过。揉了揉略微有些发酸的眼睛，我小心地揭开了那道封口。

        信封里有一叠厚厚的钞票，新旧各不相同。在钞票的最下层，压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是父亲写来的。

        “儿子，近来在外一切可好？我和你母亲的身体都还算健康，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我给你寄来的包裹相信你已经收到，那本笔记本是你初三那年被班主任没收的，虽然你做的事情让我丢尽了脸，但那天你们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我还是偷偷把它塞进口袋。

        也许你不知道，虽然你离开那天你母亲并未给你送行，但她那晚却担心地整夜睡不着觉，我和你母亲一直希望你能好好念书，不要再重复我们的老路，虽然最后的结果与我们所希望得相差很远，但我们仍旧希望你能努力，我想，多读一些书总没坏处。

        当初你母亲因为这件事打你的时候，我记得你曾哭着喊道，说你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旧觉得这有些不务正业，仍旧觉得当初打你是正确的。今年你已经21岁了，马上就要步入社会，这些年我和你母亲的观念也开始慢慢改变，与信封一同寄来的还有一万五千块钱，这些都是这从几年你自己身上所省下的生活费，现在一并将它寄还给你。我和你母亲一度认为你会因为生活费而被迫向我们妥协，接受这一切并好好学习，也许我们的方式一直都不太对。我马上就要54了，年轻时也过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都在被你爷爷教训后而一一破碎，现在我将这本笔记本归还给你，希望这一切不会太迟。

        就这样吧，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情，记得照顾好自己，勿念。

        ——父亲

        写于中秋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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