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虎狼之比 (1 / 2)
        刘琦失声惊叹：“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天子“自掘坟墓”暗中资助反贼，宗室子弟“为虎作伥”推动反贼起兵，只为打击国家“中流砥柱”的世家。世上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有，比这内幕荒谬数倍的事，刘琦都听过不少，比如隋炀帝杨广三征高句丽。

        杨广一征高句丽，动员隋军一百三十万，负责运输的民夫近三百万。具体战争过程无从细考，但结果是隋军惨败，军人战死三十万至五十万，民夫死伤更加惨重，并因这次惨败激起了隋朝内部爆发百姓起义；然而，杨广似乎不记教训，战败的第二年就发起二次征讨，动员军队六十余万，刚打了个开头，国内就有大臣发动造反，迫使杨广不得不回军平叛；又仅过一年，杨广下诏发起第三次征讨高句丽，却因朝中上下阳奉阴违，最终未能成行。可以说，杨广为了一个看不到多少利益的高句丽，发动三次得不偿失的远征，并因接连惨败直接导致国力衰退、百姓涂炭，最终使得隋朝灭亡。从当时人的角度看，杨广的行为可谓昏庸、残暴、荒谬至极，连刘琦首次听来，都觉得杨广不愧隋炀帝的称号。

        但却偏偏有人说，若是从那之后历代王朝的演变去看，杨广无疑是个高瞻远瞩的人。因为三征高句丽不过是个幌子，杨广的实质目的是借此消耗当时北方世家大族的力量。只有明白世家大族对于一个皇朝的影响，才能明白杨广如此行事的原因。这里边的逻辑，刘琦是听了五六遍才自以为明白。

        说，世家大族的本质是地主，世世代代都是大地主的家族就是世家大族。兼并土地是地主的本能，小地主通过兼并土地，来增加抵抗灾难风险的能力。这就跟人趋吉避凶的本能一样，只要有地主的存在，土地兼并就在所难免。土地兼并就好比玩贪吃蛇，玩得好的那家就能吃成为庞然大物。可土地终究是有限的，哪怕人口维持不变，一家兼并的土地越多，制造出的无地流民就会越多。世家大族可以毫无节制地兼并土地催生流民，朝廷、皇帝却要为安置流民费心。因为一旦流民问题处理得不好就会导致暴动，大的暴动甚至促使改朝换代。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大势，就是土地兼并达到朝廷无力安置流民的时候，全国上下来一次大洗牌。被推倒的朝代不见得有多不堪，新建立的朝代说不上多优秀，只是因为经过这么一次大洗牌，大批大批的百姓死于战乱，人均拥有的土地就变多了，百姓有了奔头。

        总而言之，华夏近两千年的治乱交替、皇朝更替的死循环，就是世家大族贪得无厌造成的。杨广就是看到世家大族无节制地兼并土地，会对这个国家造成怎样的危害，才会采用“三征高句丽”这样极端的手段，来实现削弱世家大族的目的。只不过是杨广所使用的手段超出了时代的承受极限，这才玩砸了。

        司马懿有些看不懂这刘家子的反应，对方语气似乎真的是惊叹，却又不像是惊叹自己说的事。于是，司马懿问：“哦，莫非刘兄不信？”

        刘琦不是不信。现在的世家大族虽然尚未演变成历史毒瘤，却也快了。若是当今天子和宗室看到其中危险，用黄巾军来遏制大世家，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是刘琦觉得，这内幕由司马懿说出来，显得特别不真实。哪怕刘琦对三国后期的故事再不感兴趣，也知道《九品中正制》的存在，知道司马懿是《九品中正制》的发起人，是《九品中正制》给了世家大族毫无节制兼并土地的权利。也就是说，杨广赔上国运都未能破解的死循环，正是由这位司马正太亲手扣上的。

        刘琦突然有种强烈的历史参与感，这让他想起大元帅说过的一段话。刘琦尽可能地复述：“帝皇如虎，世家若狼，百姓乃鸡兔。狼多则肉少，狼强则虎弱，此乃华夏千年分合之争也。”说完，他又觉得现在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尝试补救道：“禽兽非人，人知恩记德，大汉养士四百载，国朝中流砥柱多出世家。虎狼之比过于偏颇，陛下所为或有不妥···”

        不等刘琦说完，司马懿就苦笑着说道：“刘兄不必劝慰，虎狼之比堪称精辟，懿班门弄斧，可笑至极，告罪，告罪。”他这是在为之前的轻慢而告罪。刚刚几番试探，司马懿不止一次嫌弃这刘家子的愚钝，还在对方面前大肆卖弄了一番智计。结果，对方丢出一个“虎狼之比”，不仅回答了自己卖弄智计的所有问题，还顺带断言此后千年之变。有此高论之人，哪里会是愚笨之辈！对方不仅不嫌弃他司马懿自作聪明，还好心劝慰自己。其中落差让司马懿羞愧不已。

        刘琦愕然，都不明白自己那句话成了劝慰，司马懿又在告罪什么？因为刘琦根本没感受到司马懿有在卖弄，也不觉得跟斗兽棋一个道理的“虎狼之比”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更是被说烂了的套话。不过嘛，甭管司马懿因何告罪，刘琦都认为自己完全没有根究的必要。跟一个善于纠错的天才合作，成事的几率总会大些。

        于是，刘琦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若真如司马贤弟所言，黄巾造反乃是由天子扶持、宗室推动，为的便是削弱世家。司马贤弟因何将此事告知于琦？”这是刘琦最想不通的地方之一。刘琦归属宗室，司马懿出自世家，俩人在黄巾军的问题上便是处于敌对位置。司马懿挑明彼此的敌对关系，是求速死吗？

        司马懿不敢多做他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不瞒琦大哥，懿此番翘家，便是想寻求契机，将家族拉出泥潭······”说到这，司马懿欲言又止，因为再往下说，就有可能暴露家族的秘辛，提前给家族招来灾祸。

        刘琦眯着眼睛，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司马懿的言下之意。按理说，司马懿作为《九品中正制》的发起人，必然是世家大族的拥护者。可为什么，刘琦结合前后语境后，会认为司马懿是在抵制世家大族？这是什么新奇的话术？刘琦又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刘琦突然很怀念当年给大元帅当近卫的日子。需要深究制度，才能整理出《九品中正制》的种种利弊；需要亲读史书，才能通晓三征高句丽的详细片段；需要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才能归纳出王朝更替死循环这般犀利的总结。这些，又哪是刘琦这个半文盲有闲工夫去做的？给大人物当过近卫保镖的一大好处就在于，刘琦总能不时地旁听到大人物之间的对话，耳濡目染地了解到一些有别于老百姓的想法；跳过查阅厚重晦涩的史书，了解到与时事相关的历史教训；省略推敲不同人、物、事之间的关系，得出解决问题的理论依据。刘琦就想：这事要是丢给当年那几个智囊来分析一下，说不定能很快得出结论。

        好在，刘琦一向不纠结想不通、看不清的事，也不会强迫自己和聪明人比脑子。就让自己忘掉所谓的历史，忽略聪明人的心路历程，着手于当下如何活命吧。刘琦问：“天子、诸公立于庙堂，张角化土已过五载，多说无益。司马贤弟还是说说如何逃命要紧。”

        见到对方没有深究，司马懿暗舒了口气，说道：“那张妖女既然试图转移村内老弱，必然在意谷内村民性命。大乱起时，吾等若是能混迹与老弱之中，大有机会逃离兽口。”

        “嘶~”刘琦倒吸口气，这条计策简单毒辣，就是在拿村内百姓来胁迫张妖女。刘琦虽然乍听之下觉得有些不厚道，但转念一想，张妖女不也是用刘磐等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嘛！顿时就没了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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