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1 / 2)
        公元1915年，蒋花宾满十五岁。尽管在中国传统封建文化中，这还算不上弱冠之年。

        1912年，辛亥革命胜利之时，中华民国正式成立。鸩水县作为江南统治稳固之处，徐伦祥兑现了当初的诺言，万牲园终归蒋家私人所有。蒋花宾成了万牲园的少东家。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考虑不周全之处——清廷垮台，原本该由清政府拨给口粮的万牲园猛兽也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园内一百多只只凶禽恶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即便蒋家坐拥六百亩地和两个厂子，供应起来也是捉襟见肘的拮据。卖掉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花宾的哭闹让这一计划被迫作废。

        与后世人们想象中的荣华富贵不同，地主家的粮食都是省出来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这是花宾打小就深刻理解的一句话。花宾本人跻身富人行列却也鲜能在餐桌上看见荤腥，偶尔有几块肉也是虎豹吃剩下的——对于高度肉食性的猛兽而言，必须先保证它们的饮食健康。这也导致了后来花宾尤其厌恶铺张浪费的女人。

        作为一个西式家庭，蒋家大院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在当时可谓富裕。而花宾卧室内的台灯也曾经是他向同龄人炫耀的资本。同时，蒋家也有浓厚的宗教气氛，虽然这家人并无宗教信仰，但十字架却在厅堂高挂。

        这一年六月，花宾与他的第一个妻子樊氏成婚，带着浑厚封建礼教的父母包办婚姻。樊氏长花宾一岁。花宾作为经受过西洋教育的富家公子，深刻明白封建婚姻的苦楚与无奈，但他认为没必要去争斗，懒得与外公、祖父辩驳地面红耳赤——“只是一桩婚姻，又不是要我的命。”

        樊氏是典型的封建女子，辛亥革命胜利后，她仍旧缠足，恪守妇道。嫁入蒋家前也曾哭泣不允，嫁过去之后就无怨无悔，伺候着比她小一岁的丈夫。而在新婚时，新娘子才落轿，就看见一群黑猩猩将她团团围住，刹那间花容失色。待猿群在蒋花宾的呵斥下退散，她才与蒋步入正厅大堂，行中国千年的古板礼仪。夫妻对拜时，她看见花宾左肩趴着一只毛茸茸的渔貂，又一次受到了惊吓。

        吃过喜宴后——不谈在喜宴上花宾不肯与她这个新娘子多待片刻，又一次抽身去抚摩那毛发脏乱的虎豹豺狼，尽管花宾的衣着非常体面、干净，身上一股也有淡淡的香气——花宾不肯入洞房，这也被樊氏预料到了。只是花宾甚至不愿与他同床共寝，这让一个女子难以忍受。她起身阻拦她的郎君：“拜过天地就是一家人。”花宾伸手去格挡，被她扯住衣袖，摔倒在床榻上——尽管蒋花宾是个以文人自居的懦夫，但相比于女人仍然有一定的力量优势，他只是不愿意在新婚之夜就跟妻子闹个不愉快。到后来，最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花宾的贴身宠物之一，那披着厚重皮毛的恶心野兽，蹒跚着走进来，阻拦樊氏的粗野。

        一只怪异的、凶猛的动物，步履沉重。来自南美洲平原的贫齿目动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忍受的气味的面目狰狞的大食蚁兽。这是一种相貌与能力不相符合的生物，它们重达四十千克，行动速度缓慢，犹如婴儿的蹒跚学步。而其迟钝的背后是行动迟缓的原因——为了扒开坚固而巨大的白蚁丘，大食蚁兽的前肢利爪极为发达，挖掘坚硬如水泥的蚁丘如摧枯拉朽。而这一对前爪也赋予了它能与大型掠食者相拼搏的资本。面对敌害时，这种强壮的动物能够人立而起，用挥动利爪的姿势冲向掠食者，而一旦被它熊抱勒紧，利爪就能扯出钻心的疼痛和致命的后果。强健如美洲虎也会在与大食蚁**锋时谨慎小心而为，正如老虎也会忌惮巨大的公野猪一样。因为这对利爪巨大而弯曲，故而大食蚁兽行走时掌不着地，而是以指背着地，一瘸一拐，步法蹒跚。

        这只凶猛的动物由蒋花宾豢养长大，由于花宾也很难给它提供充足的蚂蚁和白蚁，故而这位称职的主人用诸多食材——苹果、香蕉、鸡蛋和牛肉搅拌成粘稠的糊状供它舔食。

        大食蚁兽的听觉和视觉不佳，但它仍然能感知到主人此时的情绪并不高兴。它吞吐着长舌，人立而起，挥动利爪，像武士那样凶狠地警告樊氏。面对这忠心耿耿的狗腿子，樊氏掩面后退。

        大食蚁兽简单的思维当然无法明白它的护主心切只会令花宾的处境更加尴尬。原本只是新婚夫妻俩的小矛盾，此时却全面升级，在樊氏眼中，花宾这是利用猛兽的爪牙来压制她，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而蒋花宾是有苦难言，纵然他千般道歉万般解释，这个疙瘩也化不开了。他只能抓起手边的文明棍将懵懂的大食蚁兽驱出房间，以此来表明自己绝无恶意。

        花宾也不好意思再离去了，二人同枕而眠。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豺群吠叫了一夜，搅扰地花宾心烦意乱。平时他是不反感这些声音的，但是现在他恨不能抓起文明棍给这些火焰色的犬科动物一只来一棍。也许是少有的没有主人陪伴的夜晚令这些鲜艳的捕食者感到不安，故而选择了聚集在离主人最近的地方彻夜歌唱求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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