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 5)
        这场闹剧仿佛就这样过去了，哄闹的人群里，侯景被家主亲卫拥簇着朝他自己的帐篷走去，我在后面没有看到他的神色，也不清楚在这件事上家主的态度变化与侯景的所作所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成为侯景的随从骑士后，他的孤独和所受到的排挤打压，一度让我认为在家主眼里他的地位甚至还不如一名普通士兵。后来我才发现家主能够容忍侯景活下去，就已是莫大的仁慈了。

        侯景始终是孤独的，和他所爱的那个女人一样，他格外敏感，也会在某些时候暴露出他脆弱的一面，迫使他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不断回忆起往昔岁月。

        几年后的某天，微醺的侯景主动向我提起了这件事，“我故意的。”

        “哦？”

        “就像之前拿一颗死人头骗他一样，我耍了一点小聪明，”侯景脸上带着像孩子一般的促狭笑意，很是骄傲，“我知道他不会轻易饶了我，但当时还没有打完仗，他要找到一个更好的机会才能惩罚我。更何况他之所以收我为义子，不过是为了能有一个堂皇冠冕的出兵理由，等到打完仗，所谓的义子就没了存在的意义。我看得出来，从他见我的第一眼起就很不喜欢我。”

        于是侯景抢先一步跪在尔朱荣面前，却没有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时，秀容川的骑士都将侯景视为英雄，尔朱荣虽然十分清楚他这是在拿人心要挟自己，却又没办法。上位者最忌讳的事，就是有人在逼迫自己做出选择——要么丧失人心，要么宽恕侯景。而一旦选择宽恕侯景，那么往后也不得不接受侯景以义子的身份继续追随他。

        “你就不担心日后他再找个理由杀了你？”

        掌权者要处死一个人，似乎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尔朱荣有一百万种方式让侯景身首异处。

        “不怕。我早就死过一次了，在乞伏人攻破我们的寨子时。我八岁的时候就开始骑马，十七岁那年，我在台夷古大会上一箭射中了莫提栗抛出的花环，不仅成了寨子里最好的射手，还得到了娶她的机会。临走前，我送给她一把木梳，我说，等我带着秀容川的骑兵赶走乞伏人后，我就娶她。”

        说到这里，侯景低下了头，沉默许久后才开口，“我看到我的哥哥在那里哭，他是一个懦夫，只知道流眼泪，像他那样的人，还能在这个世上活多久呢？我的族人都死去了，我没能保护他们，我不想看到侯子鉴也死了。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爬到不受人欺凌的位置，才有能力保护他。”他顿了顿，“更何况，尔朱荣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杀我呢？他只会指望我哪天战死沙场，然后假惺惺地在我坟前掉几滴眼泪，心里却舒坦得要命。可我命硬得很，无论打多少次仗都没有死，遇到再大的危险，我都能平安度过。没能让他心里舒坦，确实是我这辈子最过意不去的事。”

        侯景幽幽地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心怀歉意。

        那时，人间已无太原王。

        而我依稀记得在胡古引的村寨里，曾经见过一位握着木梳的女孩，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许她就是侯景口中的莫提栗。但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会尽量忘却寨子里见到的那具尸体，而侯景也将遗忘少年时送出的那把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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