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祸 (2 / 6)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雷祸 (2 / 6)
        有人确实栽倒在田泥中,身边的泥浆都向外浅浅地翻出一圈。大概刚才在担牛栏草,他的一箢粪草翻泼在脑袋边,扁担呢,不知何故飞到数丈以外的水沟里。衣服水淋淋地贴着皮肉。一只眼还未被泥浆糊住,半睁着,直勾勾放出呆光,似乎还盯着田边的一丛野菊花,又似乎在暗暗留意,看谁敢来动弹他。他的嘴里、鼻孔里、头发里全有泥沙,一条蚂蟥顺着他乌色的嘴唇爬到了耳边,兢兢业业地一拱一拱。

        三伢子四下张望,颇生奇怪:这里的地势并不算高,火球为何不左不右,偏偏落在这里?莫非真有天意?

        呆子化仁刚才在这里铲田埂,是最早发现雷击惨状的,眼下已全身颤抖不知所措,鼻涕双流地号啕着:“娘哎,娘哎——”

        众人七嘴八舌:

        “冷了么?”

        “冷了。”

        “还有气么?”

        “没气了。”

        “只怕……”

        于是都吓得往后一退,又徐徐探头,目光发直,觉得无话可说。

        不知是谁说了句:“呆着干什么?”这才提醒了后生们要干点事。大家上前试着把死者抬上田埂,一路泥水滴滴地往村子里抬。七扯八拉之下,死者的上衣向上收缩,露出了瘪瘪的肚皮和裤带束出的肉痕,还有脐眼边一处蜈蚣模样的伤疤。他喉结挺突如刀背,脑袋晃来晃去地倒悬着,不时被路边的豆苗刷打。

        寨子里已鸡犬不宁。一位小脚老太婆慌乱得丢掉菜篮,腰弯得极低,捂着脸嚎嚎地往屋里跑,跑得竟如少年一样快捷。凭这一反常的快跑,到处都有了阴阴的恐惧。凡女人皆贴着屋墙乱窜,像寻求什么庇护却又总无着落,五官都失去焦点一般垮落和散乱,放出一片呜呜的哀哭。奶崽也哄然四散,待在某个角落不敢动弹。“不得了哇,死了人啦!”“造孽哇,刚才还看他活活地在这里吃茶呀!”“还有一窝奶崽,何事长成人呵?”“不得了哇,吾看见他倒的。”“命苦呀,命苦呀!”……

        死者家黑洞洞的门里,进出的人影当然更加稠密。有咣当巨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是谁在劝慰,哭闹声中断断续续可闻:“……你顾着自己的身子,你对得起老倌,大家都看见了的。你端饭端水,看牛种菜,还喂十一只猪,没有白天黑夜地做,谁不晓得?……”又有几个或脆或哑的声音,照此大概内容重复着。

        哀情是有感染力的,连梓成老倌也忘了仇恨,突然激动起来,大喝一声:“蚯蚓!”三伢子问:“蚯蚓做什么?”梓成老倌说:“蚯蚓血敷肚脐,治得雷伤。”三伢子愤愤地反对:“又是迷信!”梓成老倌说:“这贼娘养的,你怕如今还是‘四人帮’那阵?如今政策开放,允许迷信。”三伢子虽然自以为懂得不少科学,却一时觉得对方的话无法驳倒。既然电视里也在播《西游记》,既然县里的大戏班也在唱吕洞宾,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恐怕用蚯蚓来治雷伤,确实是政策允许的。

        在化仁去找蚯蚓的时刻,梓成老倌觉得自己还应该更忙碌一些,便指挥人们下门板,要把死者送往卫生院。一个仇人都如此慷慨热心,男人们当然应该忙得更为卖力。一旦大家都忙得更为卖力,梓成老倌也只能更加大义凛然。他飞起一脚,把路边一只空粪桶踢得咕噜噜滚开去:“娘的,莫挡路!”其实那粪桶根本没挡路。但这种愤慨令人感动,令人闲不住,男人们都争着去抬那门板。没争到的,虚伸着一只手过去,也似乎出了点力。如果连这个热闹也凑不上,便吆喝几声,对围观的奶崽们凶恶一番。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

更多完整内容阅读登陆

《墨缘文学网,https://wap.mywenxue.org》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