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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盖子 (3 / 7)
        但走到冷冰冰的死者面前,他满脸皱纹毫无规则地抽搐,闭上眼,憋住气,直到脸转向安全的方向才敢呼吸。这时候的手也不听使唤,半天还哆嗦,拢不好一个绳结。好在他的同伴是个傻大胆,上去三下五除二,咔嚓咔嚓,就把硬硬的直腿折弯了,把硬硬的弯臂扳直了,草袋一套,草绳一挽,就可以上肩起步。一般来说,人有体温时很软,冷了就僵硬了,因此抬尸者根本不用在尸体下塞板子,就可以让死者硬挺挺地横空而起,摇摇晃晃上山去。

        感谢同伴的照顾,陈梦桃每次抬尸都走在前面。这样走的好处,是他可以不看见死者黑洞洞的嘴巴,包括嘴里的某颗铜牙,或者牙缝中一丝酸菜,就权当自己只是抬着石头,抬着粮草,抬着新娘子的花轿。但一想到步步跟在身后的并非花轿,是一具曾经热着而现在冷着的生命,他不免还是有些目光发直,心里发毛。那一天下坡,因为要避开一堆牛粪,他踏空了一步,使肩上的担子剧烈摇晃。死者的一只冷手从胸前滑落,大幅度地向前一荡,正好触到了陈梦桃的膝弯,好像冷不防在那里挠了挠。

        “娘哎——”陈梦桃高跳了几步,摔倒在地。碰巧死者向前一滑,冲出了草袋,歪歪地压在他身上。他马上手脚四伸,晕了。

        同伴掐他的人中,扇了几个耳光,总算让他醒了过来,吐掉了嘴里的一些泥沙。

        后来多埋了几次,他多了些胆量,也多了些经验,功夫越做越巧,根本不必像第一次那样把坟坑挖得过于宽大,坑底也不必修得四方四正整齐精致。上坡下坡时,哪只脚踩哪块石头,哪只脚踏哪个草蔸,哪只手抓哪束茅草或哪根树枝,都有了预定的规划。在岭上坐钯头把休息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陈梦桃在业余剧团唱过戏,能哼出很多曲目。他说同伴的面目清秀,可扮演小生。又说自己恋过爱,女方名字中带了个“桃”字,自己改名梦桃正表示对爱情的忠贞。这绝对是事实,也实在令人回味和神往。如此天南地北,一直闲聊到天暗风冷,日头由又小又白变得又红又大,偏到西山去了,他们朝采石工地那边不无同情地打望一眼,伸个懒腰,拍打身上的泥灰,缓缓地整装回家。当然,碰到人群的时候,他们必须走得匆忙一些,显示些辛苦模样,以免苦役犯们过于嫉妒。进了工棚,他们也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事决不乱说,只是把钯头和杠棒,还有搓绳织袋用的稻草,认真地放在墙角某个固定地方,以防同别人的工具混同,准备下一次再用。

        有时他们还可回得早一些,偷偷地在厨房端出一碗豆豉蒸肉,趁大家还没回,关起门来狼吞虎咽,偷偷地幸福。这事请示过管押人员,理由是埋人沾染尸气,伤体质,理应补一补。反正是自己家属寄来的钱。

        同住一个工棚的犯人,有时进门后收收鼻孔,能嗅出草棚里反常的蒸肉味,或者咸鱼味,或者豆腐味,当然十分不平。他们见陈梦桃不再屙湿被褥,面色也日渐红润,更是议论纷纷侧目而视。接下来的结果,是有得必有失,陈梦桃的茶杯不知为什么掉了几块搪瓷,一双旧棉鞋也不翼而飞,要是他吃饭晚来一步,地上那只菜钵就空空见底,连一点黛色的汁水也没给他留下。他无意中踩了老戴的脚,这当然是他的不是。他已经赔笑,已经鞠躬,已经道歉,但这一点罪过不至于值得对方来一顿老拳吧?

        不过,陈梦桃不会再踩到对方的脚了,因为那一张床不久就空了,空得大家都有点戚戚然,不敢靠近那一床的空洞和寂静。

        第二天早上,同伴照例来叫陈梦桃去搓草绳,发现他坐在尿桶上老不起身,一双猫眼黯淡无光,两颗暴牙哆哆嗦嗦敲着嘴唇。

        “快点快点!”

        “对不起,我……我屙不出来。”

        “你看看什么时候了。”

        “我屙不……出来,怎……么办?”

        同伴盯了他一眼,明白了什么。大概今天要埋的人,不像前几次是些没有交情的陌生面孔,而是陈梦桃对面床上的老戴,让他有点手脚发软。其实,陈梦桃不是刚挨过对方的拳脚么?埋起来岂不是更合适,更顺心,更理直气壮?就算他不记仇,但他对老戴也不太了解,没讲过多少话,只是那次尿湿床,他向对方讨过一条裤子,还同对方谈过一次城里老牌号的包子。这算什么交情呢?也许,毕竟是两床相对同睡了几百个夜晚,就在前一天夜里,陈梦桃还愤怒地听到对方磨牙齿,不料一觉醒来那床草席上就空了,永远地空了。现在的陈梦桃,得马上去为那磨牙的脑袋搓草绳、换衣服、挖坑、下土……他不会在自己手头边再一次磨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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