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之四）
可是，当他们到达广元时，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欢腾的景象。原来这时侯良柱已经战死，李自成力克广元，正在犒赏三军。那些兵士大吃大喝之际，辕门外来了一男二女。叶玉倩走到一个高个子士兵跟前，说明了来意。那人领他们到了一座宽大的帐篷前，进去通报后又跑出来道：“闯王有请叶女侠。”

叶玉倩领着金仁重令狐凤刚进帐篷，耳边即传来绵密的觥筹交错及划拳行令的嘈杂声。金仁重四处环视，帐内两厢都是李自成手下的众将。帐篷正前方安放一把虎皮交椅，椅上端坐一个身穿玄装，头戴宽沿毡帽，气宇轩昂的汉子，此人正是李自成。叶玉倩上前施了一礼，李自成离开交椅，大踏步向前，豪爽地一笑，道：“叶女侠不必多礼。令狐姑娘近日可好？”令狐凤在裕州抢劫卢象升的粮草时曾向李自成借过三十名壮丁，故此认得，她当下答谢还礼。

李自成方要归座，瞥眼间看到了站在叶玉倩身后的金仁重，道：“叶女侠，这位英雄是谁？”金仁重抢着道：“在下金仁重。久闻闯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李自成笑道：“金大侠过奖了。金大侠与叶女侠怎生称呼？”金仁重道：“既是姑姑，也是师娘。这些称谓之类的繁文缛节，不须深究。在下曾在裕州城外见过李闯王的武功剑法，的确不俗。”

李自成于裕州之战败在卢象升手下，听金仁重提及此事，不悦之中略带尴尬，道：“当日我为何不见金大侠呢？”金仁重自能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迅即想道：“李自成虽为人中之龙，也害怕揭短，看来不过如此。”金仁重将自己隔远观望之事说出，道：“在下素来嗜武如命，每每遇见高手，总欢喜切磋领教一番。今日有幸遇见闯王，可否赐教一二？”他本无论剑之意，但看到李自成思绪的转变后，金仁重对他的敬意竟减了几分，是以生出论剑的念头来。

金仁重此言一出，帐篷里立时安静下来。坐在两厢的众将纷纷放下酒杯，有的连吞在口中的肉块也忘了咽下，瞪大惊讶的眼睛看着金仁重，有的则在窃窃私语。叶玉倩悄声道：“小子，你过分了吧？”金仁重道：“不过是切磋切磋剑法。”李自成在军中深受部下爱戴，从未有人向他提过如此“僭越”的要求，当下思忖：“这年轻人颇有些胆识，我若拒不答应，反倒显得没了度量。”他头一昂，道：“既然金大侠有此雅兴，李某自当奉陪。”李自成方才拔出长剑，众将之中忽然站出一人，喝道：“大王，杀鸡焉用牛刀？待俺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边说边迈着大步跨上前来。金仁重虎目中射出两道犀利而冷漠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盯在说话之人的脸上。这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面皮黝黑，有些丑陋，腰挂两柄大砍刀，煞是威风。金仁重心忖：“久闻李自成手下有个叫刘宗敏的铁匠骁勇善战，想来当是此人了。”大汉看见金仁重久久地盯着他，在金仁重胸前推了一下，道：“这般瞧着俺，不认识还是咋的？俺便是闯王手下的刘宗敏，听说过吧？”金仁重依旧站立不动，冷笑道：“就在刚才听说过。”刘宗敏自是听得出金仁重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气道：“好小子，今儿个好好教训你！”只听“嚓”的声响，他抽出两柄白光闪亮的大砍刀来，道：“亮家伙吧！”金仁重冷冷地观望，却不拔剑。李自成喝道：“宗敏，怎可对客人如此无礼？你退下！”刘宗敏惧于他的威严，只得悻悻退下，嘴里兀自不断嘀咕。李自成笑道：“金大侠，你休要同他一般见识，请拔剑！”叶玉倩拉着令狐凤退过一边。令狐凤对金仁重又是担忧，又是信任，紧张至极。

金仁重退后几步，随意立个门户，笑道：“闯王，请赐教！”李自成原以为金仁重将要抢先进招，无论是以身份还是年龄而论，这本是情理之中。金仁重偏要本末倒置，李自成怫然不悦，道声“得罪”，长剑一划，居中刺来。金仁重的宝剑半封半闭，两剑相交，他顿时吃了一惊。李自成的剑招迅捷凶狠不在话下，腕力之沉雄也远在金仁重意料之上，他一时轻敌，险些遭致夺剑之辱。金仁重应变颇快，一觉情形不对，握紧宝剑，一声低吼，将李自成的长剑封出外门，不等他再度进招，金龙剑已是如影随形般地向李自成罩来。金仁重是将“大天网剑式”与追云剑法合而为一，进可攻，退可守，一招一式皆是攻守兼备，飘忽如风，仿佛有百十来个金仁重围着李自成旋转，唯见一片金光，不见二人身影。李自成手下众将都以为他只有招架之功，处境危急，无不捏着一把冷汗。叶玉倩面色捉摸不定，座中之人的武功当推她为首，对于金、李之战她自是能看出端倪来。她很清楚，金仁重极尽进攻之能事，占了上风，但是李自成守得极为沉稳，似是在寻隙进击。

叶玉倩所料果然不差。那李自成自不是等闲之辈，在逐步摸透金仁重的剑法路数后，蓦地一掌拍出，金仁重果断地反手回削。李自成大喜，长剑乘势突出金光，一招“孤雁升空”，疾急刺出，既轻灵，又凶狠。金仁重方知中计，无奈之中垂剑一压，李自成这招“孤雁升空”是由下而上，第一式不成，抽剑再削，这一回是横斩上盘。金仁重暗道不好，一矮身，风声飒然之中，剑锋贴着他的发髻掠过。令狐凤失声惊呼，叶玉倩依然沉着镇定，似乎这个险情早在她意料之中。李自成一招挫敌，他手下众将禁不住轰然叫好，喝彩声，说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着实热闹了一阵子。刘宗敏大声叫道：“好，好！大王这一招真正是妙极了。再揍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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