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之四）
凌虚道长身后的一名道士见金仁重如此无礼，勃然大怒，道：“金仁重，休得无礼！待小道来教训你。”凌虚伸手一拦，道：“青松，不可造次！”青松道人无奈，只得退后。金仁重淡然一笑，道：“贵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难道门下的弟子是如此对待客人的么？好在我不会斤斤计较，若换了他人，定给青松师兄吃些苦头。”武当派众弟子闻听此言，无不心中有气，要上前和金仁重一见高低，但碍于凌虚道长在旁，不敢轻举妄动。凌虚道：“金施主既是专程前来，贫道理当奉陪。”他话音刚落，那青松道人按捺不住，飞步冲上前来，使出武当派的鸳鸯连环腿，踹向金仁重。金仁重道：“凌虚道长肯赏脸，在下不胜感激！”他口中说话，双掌一竖，封住青松这一腿，青松转过身，扬腿又踢过来。金仁重却不着慌，一记“海底捞月”，抓住他足踝，顺手点了足底的“涌泉”穴，向外一推，青松道人在空中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重重地撞倒在地，立时泪如泉涌。金仁重毫不在意，上前扶起他来，佯装关切，悄声道：“青松师兄，你怎么哭了？”青松气得双眼翻白，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挣脱金仁重的手，谁知又倒了下去，金仁重笑道：“你的牛脾气倒是不错，只是功夫就比不上这脾气了。”

凌虚道长深感颜面无光，令人抬下青松道人，道：“金施主好功夫。贫道也来领教一二。”金仁重面带微笑，盯着凌虚，道：“道长过奖了。请进招！”他请凌虚先行进招，分明是将自己是和对手相提并论。凌虚更不答话，气沉丹田，脚踏莲花步，双掌齐出，横扫金仁重的上、中两路。这乃是武当派的上乘道家掌法火龙掌的起手式“二龙出山”。金仁重觑准来势，单掌一招“顶天立地”，上下分击，荡开凌虚双掌，左拳欺身直进，撞他丹田。凌虚侧身闪过，一掌一点，分袭金仁重的左肩和太阳太阳穴。金仁重纵向上前，使出龙鹰夺命爪中的分筋错骨手，凌虚迫得撤回点穴手，掌力仍击中了金仁重肩头，只是他的左肩亦为金仁重抓了一下，有如针扎火灼一般的难受。

凌虚不甘示弱，长剑一出手便是七十二手追魂剑，剑势上下翻动，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金仁重抖擞精神，一支金龙剑使得气势如虹，泼水难进。武当派众弟子只见场中有两道光环在风车也似地转动，一黄一白，煞是好看。令他们惊讶的是，凌虚的剑法虽然章法齐整，便每一招到了金仁重跟前，都仿如泥牛入海，化为乌有。凌虚暗暗叫苦：“这人既能化解我的七十二手追魂剑，并且只守不攻，看来他的剑法造诣较我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他亦守亦攻，或者只攻不守，我岂不是难以招架？”

金仁重的剑法实则不一定胜过凌虚，他拆解凌虚的七十二手追魂剑亦已尽了全力，要想反守为攻也绝非易事。可是，高手比斗，不容丝毫分神。凌虚的担忧反给金仁重以可乘之机，他看出凌虚手软，剑法催紧，一招“鹏捕九霄”，刺凌虚的“百会”穴，凌虚剑柄一旋，挡开了这一剑，金仁重刚落地，宝剑复向凌虚拦腰斩来，凌虚迫得垂剑下格，不料对手竟使个“粘”字诀，粘住了自己的长剑，顿时大急，又抽不出剑来。金仁重一招得手，当下使出龙鹰夺命爪中的“苍鹰扑兔”，抓凌虚顶心。凌虚万万没料到金仁重会有这一招，只得举掌来格；金仁重蓦地又变招为“青龙探爪”，凌虚不曾想到对手的招式如此诡异，防不胜防，唯有闭目待死。

孰曾想金仁重却在这节骨眼上忽然收了手，放开凌虚的长剑，笑道：“道长，承让了。”凌虚羞愧难当，道：“只怨贫道学艺不精，有朝一日，定然再向金少侠讨教。”金仁重心中高兴，脸上不动声色，道：“道长的剑法委实不错，在下今日可开了眼界，佩服，佩服！”凌虚知道金仁重如是说法乃是为了不使自己在众弟子跟前难堪，心下感激，道：“金少侠且在山上暂住几日如何？也让贫道有更多的时机与金少侠细细切磋。”金仁重笑了笑道：“道长盛情，在下心领。告辞！”

金仁重下得武当山来，回到客栈已是傍晚时分。他用过晚饭，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回想着日间与凌虚道长比武的经过，既有得意，又有后怕。因为今日不过是侥幸取胜，倘若凌虚当时不分神，全力进攻，后果很难预料。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推开窗户，紧接着便听得“嗖”的一声，一支闪着寒光的飞镖从背后飞来。金仁重坐在桌前，头也不回，左手一扬，稳稳地接住飞镖，原来镖上系有一张便笺。金仁重转过身去，窗外月朗星稀，不见半个人影。他料想此人定无恶意，当下拆开便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行娟秀的字迹：“请速来裕州北面的桑家镇，有要事相商。”文后没有署名。金仁重心中纳闷：“若依字迹来看，此人断非须眉，但又是谁呢？难道是……”他想起了那个黄衣少女，又暗觉这般想法未免可笑。那裕州在武当山东北方的河南境内，他决意先去裕州弄个水落石出。

他一忽儿又想起那个黄衣少女来，不知为何竟希望适才的飞刀寄简是她所为，只感心中一片混乱，躺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中，金仁重仿佛又看见那个黄衣少女骑着神骏的白马向自己奔来，她又扔来一只果核，金仁重伸手要接，那果核忽然间变成了一支利剑，搠进他的胸口，他竟不觉痛，只感到迷惘，茫然，他看见那黄衣少女的杏眼中噙满晶莹的泪珠。

金仁重瞿然惊醒，原是南柯一梦。他揉一揉惺忪的睡眼，才见天色已经大亮。他起了床，吃完几个馒头，背了行囊，打马赶往裕州。他不时回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梦，又惊异又害怕。

第五日午时，金仁重到了裕州城东北的方城山，忽然听到裕州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他拍马上了方城山，极目远眺之间，果见有千军万马正在攻打裕州，城上官兵拚死抵挡。金仁重不知攻城的是何方人马，只见人群中有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身材粗壮，头顶毡笠，身着青色缥衣，胯下一匹乌骓马，手挥长剑，很是威武。金仁重心道：“莫非此人便是威震四方、人人称道的李自成？听说他能征善战，为何拿不下小小的裕州城？”金仁重忽然想起袁崇焕来，他将这二人相比较，无端地觉着这李自成似乎更对自己的脾性，虽然他们素不相识。金仁重几乎要冲下山去相助李自成，但他很快又忆起那张飞刀寄简：“纵算李自成攻不下裕州，也不至于落败，若日后有缘，定有助他之时，目下且去桑家镇要紧。”

桑家镇在方城山西北方，相距约半个时辰的路程。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街道两旁店铺颇多，倒也热闹。金仁重进这一家酒肆，向店小二要了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自斟自饮。他正悠闲自在，忽见眼前有个黄色人影一闪，他抬头看时，一颗心竟狂跳了一下，几乎蹦到嗓子眼上，随即又镇定下来。原来这人正是在金仁重的脑海中时常浮现、挥之不去的黄衣少女。他低下头去，佯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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