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回 宴欺甘泉畔 武较贰台前
        书归正传，且不说张进达生死未卜，再看这紧挨着贰台戍扎下的回鹘中军大营内，今朝迎来了一行官员，乃是原金山国相张文彻，领着一众文武上官，依约前来回鹘军中为质。

        这西域之国相争，或有赶尽杀绝的，但更多时候只要是一方服软投降，则双方转颜就把酒言欢起来。张文彻实为金山国第一权臣，既然乞降入营，狄银是要给足颜面的，不仅不得侮辱，还要大肆招待一番，以示结为一家，冰释前嫌。到了晚上，燃起百堆篝火，请出大梁宣慰使为主宾，以张文彻为次宾，分坐狄银左右，即算迎宾，也是劳军，又搞了一出庞大的篝火晚宴。狄银治军有序，因此军中并无女子，但仍能临时捣鼓出一批助兴节目。或者一群汉子打着手鼓跳着雄壮的战舞；或者健儿借着火光策马奔驰，在马背上做出各种娴熟的技巧；或者二壮士角力搏击；亦有酒量雄壮者，抄着酒囊一路敬过去，在众人一干起哄与赞叹声中，得意洋洋的醉趴了。

        但见席位上方，狄银、杨沼、张文彻面带笑容，互相执礼，哪里像刚刚经历过生死绝杀的样子。倒是仿若老中青三代忘年之交，相谈甚欢。不过席下的文武，就不全是有这般涵养的人物了。既有讥笑挑衅的回鹘军将，也有忿忿不平的瓜沙将官，一来二去，斗嘴一经起哄，便成了双方角力之约，要从嘴上转到拳头上。原本角力就是河西壮士的保留节目，狄银当然无谓阻止，还乐的赏析一番双方猛士的神采，只交代勿要斗气做生死之搏。眼见双方将士各有数十人跃跃欲试，狄银遂令双方各出八人，捉对厮杀，如此八四二一，当能决出唯一胜者。令罢又将自己的鎏银弯刀解下，置于案上，朗声曰：“冠绝者，当取此刀！”

        回鹘联军如今有二十二诸部，加上删丹军，除了今夜值守未在此处的之外，各自推举了一人出来，共有十余人，由狄银点将。奚牙勿部派出的是“牛头将军”奚道佴丁，而思结萨尔与索承庆如今仍依附奚牙勿部，还没有资格单独出战，思结萨尔或者还有些想法，索承庆却是一副只看热闹的神态。很快狄银便点了八员将官，中间有几人索承庆识得的，除了奚道佴丁之外，还有浑部达官浑钵丹、羌部首领叱干没藏、左厢兵马使忽咄吉，其余四人便不知晓了，想必不是正牌统兵官。

        张文彻这边要简单许多，原本随行出城的军将人数就有限，不似回鹘军约有大半的悍将都在场，数量上就先不足。再加上同行的多是瓜沙军高职将官，年纪偏大，善战的中级将官却还戍守在各地，因此今日此地，可选的人员极为有限。张文彻看了看，只点了熟悉的都教练使史兴进、十将何富定二人，再任由此二人各自找了三人，如此便算凑齐了八人下场。直到这个时候，老相国才突然想到，张进达这家伙哪里去了？沙州城里年轻一辈里，好勇擅斗的除了护卫宫苑的浑子盈之外，就数这张进达了，今日里怎么却没见到他。不过稍微疑惑了一下，老相国的注意力便转到场下了。

        再看篝火圈中，已经分成四对儿，开始了捉对角力。战罢第一轮，剩下八人中，回鹘将领尚余五人，瓜沙这边果然只剩三人，除了史兴进、何富定之外，还有一员将领胜出。张文彻不识此人，转头问身后从事，此乃何人，回道是何富定的属下队头米和远。张文彻微一颔首，又问道：“何富定麾下有一员将头，名做米和清的，颇有功绩，当日战殁在孟授渠，与此子可是亲属？”从事说道：“相国所言正是，此子正是米和清之弟。”

        张文彻暗叹了一声，继续转看向场中。方才这一轮较量，双方都看得清楚，因是步战拳脚的比拼，史兴进、何富定的根基扎实，能挣住一丝颜面，反观对方回鹘军将的步伐架势，几乎都是骑将，但即便这样，这些回鹘军将仍轻松取得了先机，瓜沙这几人的平均实力确实差了一些。

        这时候场下剩余八人开始了第二轮捉对厮杀，比之第一轮更为激烈。先是浑钵丹一通狂猛拳势，将何富定击倒在地。然后是忽咄吉将对手，另一员回鹘将领抱摔于地，压制不起。再是史兴进以退为进，后发制人，待叱干没藏锐气稍弱，瞅空将其踹出了圈外。如此场中只剩米和远与对面的回鹘壮汉仍在搏击，与其他几人不同，这两人拳拳到肉，招招刻骨，俱都毫不退缩。而这名回鹘汉子显然不单是骑将，拳脚也颇有些路数，步战甚为刚猛。

        二人打得狠，周围的人群中，不断爆发出给双方鼓劲的呐喊声，鼓噪不息。身后的从事是通晓回鹘事务的，见势头有些不好，不待张文彻发问，倾身向前与老相国说道：“米和远的对手乃是叶误讫部的，微臣听到大约是叫做妥阿木，叶误讫战后一直在生事，这人只怕是有些火气。”

        张文彻的眉头微微一皱，心道：“偏偏是叶误纥，听闻此部的王子与达官都折了，莫非是要寻机报仇。”抬眉瞧了狄银一眼，也看不出有什么异象，不知是不是他授意。

        继续看下去，场内二人仿似有血海深仇一般，相斗越发阴狠，尤其这妥阿木，第一轮赢得太轻松，都没来得及下狠手，这一轮遇到一个死战不退的对手，可真是越打越激荡。两人从一处篝火打到另一处篝火，又绕到再一处篝火，你来我往，少不得颜面嘴角都绽出了血花，两人都挂上了彩。再斗一二十合，眼见得妥阿木开始占据上风，攻多守少，吃三拳的同时倒能打中米和远五、七拳了，再斗下去恐要分出生死。张文彻见状紧忙对狄银说道：“特勤，场下胜负已分，沙州小将技不如人，稍逊一筹，老夫代他认输则罢，莫要伤了和气。”

        此事原不是狄银故意安排，只是妥阿木一意要替他家赞吉张目出气。胜负已明，狄银也不愿真有伤亡，刚抬起手臂，正要叫停双方。还没来得及出声，场下局势已然瞬息变化，这妥阿木将将抽冷一腿，把米和远扫翻在地，己身高高跃起，已然飞腾于半空，乃要集全身之力肘击对手腰腹。这一下若是落地砸实了，米和远不死也是半身残废。

        狄银的“住手”二字咽在嗓子里尚未喊出来，妥阿木带着一副狰狞的笑容，腾腰挂肘，已经开始从最高处急速下坠砸向米和远。说时迟那时快，篝火圈外有一道人影迅疾扑击进来，左手猛然一扯，先将妥阿木的身子拽偏，接着右手发力托送，又将妥阿木平平稳稳的推将出去。妥阿木“噔噔”不断后退，连撤带滑，退出了十几步，方才稳住身子站定了。怒睁双目，扬眉定睛一看，场内站着的，竟是一位无人相识的汉家青年。当即大喝道：“你是谁！”

        仿佛没听见妥阿木说什么，场中这一位头扎布幞头，身着淡麻缺胯袍，风烟不动，草木不惊，徐徐静立，却引得场外瓜沙文武心中暗赞道：“好一个衣冠济济、仪表堂堂的汉家俊杰。”

        诚所谓无巧不成书，若是叶、米二人相斗隔他远些，这青年施救不及，也就罢了。偏偏这妥阿木与米和远打来斗去，怎生就绕到了他面前，见不得当面就戮，这才出手相救。唯此机缘巧合，方才引出了这一位“人中龙凤”的入场。只是他听不懂回鹘话，面对妥阿木又一声大喝“你是谁”甚为尴尬，转过身去看地下的米和远，如此一来，引得妥阿木更是暴怒，冲上前来挥拳便打。青年身后的米和远此时也已站了起来，挺身上前便要替青年迎战。毕竟二人恶斗已久，都有些力竭，这青年闪身避过的同时，双臂齐出，各执一人，竟然将叶、米二人都推了返去，以一搏二，瞬息化解。三人又原封不动的站于原地，目目相觑。

        这一出动静着实出人意料，回鹘人不认识他，瓜沙人竟然也不认识，一时间都目瞪口呆。这个时分只听得从狄银的左首，发出一声叱喝：“柳令史不得无礼！速速退下。”

        众人望去，说话的正是大梁宣慰使杨沼，对这位柳令史说话后，又对狄银说道：“此人乃是本使的随从，四方馆通事令史柳毅是也，行事莽撞，特勤包容则个。”

        狄银亦颇为此子的身手惊艳，拂手笑道：“有何莽撞，柳令史出手果断，很好啊。若无此事，我还见识不到天朝俊杰的本事嘞。”又与杨沼、张文彻二人议道：“我一时疏漏，应该请杨宣慰麾下的壮士一齐参与，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依我看，场下二将伤势不轻，不宜再战，莫不如就以柳令史替之，二位觉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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