卌二回 宣政殿（三）
        终于有臣工吐露非议了，紧着又一位臣子站起，乃是户部尚书宋国忠，接着说道：“臣知阎中丞之意，存城失地未必有善果。张支度节制公中，对全城储备该是知晓的。单单城中储粮，绝难支持明年用度。所以，依张支度所言，我军与敌相较不落下风，则城内精兵民壮总有一万数千，也不比回鹘人少，不知据河而守胜算几何。再不成，挡在平康乡外总有可能吧，如此，沙州尚能保存半壁，明年才好撑过去，不至于无耕无粮，饿殍盈野。”

        阴仁贵皱眉说道：“兵临城下，自然是先度过眼前难关再说，明年的事，总是再想法子过去的。”若是所有大户都肯放粮救济，饥荒当然不会那么严重，但肯不肯、放多少，却是另一回事。阴仁贵心知肚明，不好挑明。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宋国忠驳斥道：“我虽不擅军务，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理众所皆知。若不计得失，不以百姓生死为念，逢战必危。自先祖太保起兵以来，吾国不正是因为竭力庇护百姓，才换得民心所向，屹立河西的。”这一通说教，听得阴仁贵直翻白眼，懒得与其争辩。

        又有检校兵部侍郎刘文显出来，遍数双方兵力，说道：“臣昨日点验军卒民夫，左右神策军在册五千七百余人，新编龙武军两千六百余人，征调石城镇军五百人，阴金吾前锋游弈军七百骑，未计陛下的金吾卫，正军共有九千五百余人。上月征发烽子、戍卒、民夫两千余人，已尽皆编入辅营操练。此外，臣与宋户部关通人事，若城内二丁抽一，可得协守之民众不下五千。如此总得一万七千之数，回鹘看似势大，实则也不过万人，臣觉得，我军应有一战之力，不可任由贼寇围城肆虐。”

        阴仁贵心道：“神策军半数堪战，石城镇、游弈军可用，此四千兵算得正军，至于其他的…”神策军好说点，龙武军就是凑数的，由各镇兵员抽调而来，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良莠不齐、合练不够。此等情形只能暗自沉默，终不可自揭其辱。

        又有数位臣子陆续起来，都是应和阎文禄、宋国忠、刘文显三人，不赞成全军退守，依旧要守御城外这些富庶精华所在。张承奉端坐殿上，恨不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心中只想到，果不其然，这些大族早有串联，就是要逼朕出兵，御敌于外。

        一片出兵声中，也有几位保皇臣子出言反对，攻守争议、嘈嘈切切之间，外面传来宫门监的通传声：“寿昌军报。”

        “传！”张承奉说道。

        众臣顿时安静下来，一名信使小跑着进来，远远在殿前跪下，双手高举军报。内侍将军报取走，交到张承奉手里。展开一瞧，内中禀道，寿昌县遭仲云部打劫，周遭乡里被劫掠一空，百姓损伤颇多，寿昌镇遏使研罗悉兵军力有限，无力反击，只得上书天子，乞紫亭镇遏使罗盈达出游骑驱逐仲云部，言下之意，紫亭镇本是防御仲云出山的重镇，现在仲云已经绕过你了，那么你派些骑军过来，帮老子驱逐下匪寇总该吧。罗盈达乃是宰相罗通达的胞弟，研罗悉兵一介蕃将哪敢直接呼斥，只能快马加鞭通报，由朝廷决断。

        “仲云打劫寿昌了。”张承奉说道，将军报递给内侍，交与两位丞相阅过。

        殿内有数名臣子出身寿昌，焦急之情立刻溢于颜表，旁人见之亦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张文彻一目三行阅过军报后，问信使道：“只有仲云的南山部吗？”

        “只有南山部。”信使回道：“贼骑自南边来。小人离开前，西边并未发现动静。”

        罗通达的眉毛纠做一团，说道：“仲云南山即然敢分兵，一路来狄银军前做势，另一路却去寿昌肆虐，敢无视紫亭镇截其后路，想必早有预谋，极可能联同七屯部一并作恶。”

        闻听此言，一旁的慕容归盈，紧地站了出来，向殿上禀道：“事不宜迟，末将斗胆请旨，即刻前去段氏借兵，以抗仲云。”张承奉无奈的点点头，只看着慕容归盈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仲云、璨微再自西而来，寿昌危矣。三年前，罗通达率两千精骑千里奔袭打散璨微，留下十将李安惠驻军石城镇。只是与伊州一样，路途遥远补给不易，又受璨微人常年围困骚扰，因此今年调兵之时，便将数百驻军全部撤回敦煌，驻于城西庄。遏制二部的石城镇军这一撤，仲云、璨微若来，如何疯狂报复，令人不忍多想。这些劫掠部落的人畜无存的嗜血行径，让所有人绝难接受。

        主战派原本占得先声，再议下去也无意义。张文彻看得明白，阎文禄终究有一句是对的，固守也无非是权宜之计，寿昌再失，明年只会更难过。与其任由群臣逼宫，不如自己承担吧。思及此处，张文彻再次站起，轻咳一声，殿下诸臣见状，也都暂不言语了。

        张文彻的声望，靠的不仅是所谓南阳张氏的名头，他自张淮深时期便加入归义军，至今已四十余载，历经四代节度一位皇帝，金山国中，掌军、执政经验无出其右，张承奉能坐稳宝座，此老居功十之八九，群臣俱都仰其名，尊其人。

        见殿前安静下来，张文彻开口徐徐说道：“诸位所言各有道理，军民百姓，皆是立国之本，家国天下事，无军不成国，无民不成家。回鹘人提兵来攻，没有顾忌，只管大肆破坏，而吾国有守成之虑，难免自缚手脚，愈加困难。更兼仲云、璨微旦夕西来，若不速战，家国根基深受动摇。是以老臣不才，愿请旨出战。狄银这两日频频调拨，想来马上就要强渡甘泉水了。无论如何，不可使其轻易得逞，也为罗相国、慕容将军借兵争取一番时间。请陛下决断。”

        众人齐齐看向殿上宝座，白衣天子张承奉向来“想事奇明白，办事易冲动”。他内心明了老臣张文彻请战之意。明知固守有利于帝位存续，但权衡利弊，依旧只能选择出战迎敌，无非是最后一搏而已。战场千变万化，只要敢战，或许仍有一线胜机。

        事已至此，张承奉的目光由淡转锐，双目圆睁，拍案而起，朗声说道：“准相国所奏，一应军将、排兵布阵，皆由相国定夺，其余臣工谨守本责，无论粮草调度、军民安抚、城所治安、车马交通，统统以出兵为重。今日三军聚齐，明日出城迎战，朕会亲临望京门，为众将士击鼓助阵。”

        “喏！”殿下文武群臣齐齐应道。随着内侍一声“退朝”，众皆慢慢退出宣政殿。留在最后的张文彻、罗通达二人站起来时，张承奉说道：“二位相国保重！”二人叉手深鞠一礼，徐徐走出殿堂。

        有道是：

        当年太保起兵，横扫吐蕃十四州。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今日白衣垂堂，困厄敦煌二三秋。冷暖自知，众意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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