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回 合河戍（一）
        《赠李果毅》

        ——唐·卢纶

        向日磨金镞，当风著锦衣。

        上城邀贼语，走马截雕飞。

        ……

        一夜无话，第二日回鹘联军摆开阵势，齐至合河戍前。各部如潮散开，中军扎定远观，昨日军议所定的三拨人马，次第上前，排成战阵。

        首队乃嗢末竹卢族，二百余步骑人马，押着数百名抓来的老弱百姓，推着几件攻城器械，慢慢抵近堡前一射之地。大约考虑到竹卢族并不善器械，又有浑部的浑钵丹率人从旁指点策应。毕竟狄银要的是竹卢族纳投名状，并非白白死光。但看着这群嗢末人蓬头垢面、衣甲破烂、松松垮垮的样子，又很难讲不是去送死，军容属实难看。

        第二阵与其说是契苾裟门昨日争来的，不如说狄银早已内定予他。临行前，乌母主可汗与狄银有过一番交代，契苾部本就是移驻瓜东的意中部落之选。契苾部一直拒守山南，近年吞并了数个相邻小族，实力有增，但牧场日趋不足，将契苾部迁去瓜肃之间，可收一举多得之效。断了契毖部与山南周边部族的联系，不虞其抱团之势。契毖部若要在瓜肃壮大，就得与金山国、南山部、龙家、吐蕃部不断明暗争锋，各安本事。契毖部迁出来的山南牧场，又可由药罗葛氏或与王族亲近的部落接收，继续保持牙帐本部实力对别部的压制。因此准契苾裟门的请战，无非顺可汗之意。

        契苾部都督此番没有随军出征，仍率一部人马守着甘州的南大门，防备蕃浑嗢末乘机袭扰。因此契苾裟门只带来了三、四百人，但全是青壮，倒并没有以老弱充数。这一些常年打仗的部民，看起来就比竹卢族难民精干许多，不过若与删丹军相比，兵甲方面仍稍显寒酸。

        在竹卢族、契苾部的后面，是五百删丹前军，由貊歌息达统带。虽是骑兵，这时候下马充做步军，仍是有模有样，队列整齐，衣甲鲜明。若是前两阵未能破城，想必貊歌息达非常乐意收下头功。

        前边的每一阵数百人马，俱隔一箭之地，队列不算厚实。貊歌息达的后方，就是狄银与一干将领、亲兵，抵在战场前沿。狄银笃定合河戍毫无反击之力，也不吝于将军旗插在最前列，彰显他身先士卒之气魄。身边一群工匠，快速搭建着望台，便于众将一会儿登台观战。

        待人马列阵妥当，已是日头高照时分。随一声令下，四野战鼓隆隆敲响，竹卢屈葱便驱赶着一群群百姓向前填壕。这次回鹘大军来的太快，总有些百姓未得及躲躲避，昨天一下午，回鹘军四下扫荡，抓了数百人，像董光顺这般祖坟烧高香，能被放掉的毕竟绝无仅有。还有阴仁贵的骑军如附骨之疽，先后袭击了两只打草谷的小队，解救了少许百姓，不过无济大局。

        合河戍地小，护城壕也小，乃是由一条引水渠，分出一支水系环绕而成。敦煌城的护城壕足有四丈半，这合河戍的壕沟仅一丈有余，只比普通水渠稍宽。回鹘军人多势众，先是三下五除二，在远端截断了流向护城壕的支渠，接着便用刀枪逼着这群百姓，哀嚎着上前用泥草袋子填壕。

        戍堡之上，王读悬胆气颇硬，自知必死，见这些百姓填壕，索性也不费那力气去射杀，只让戍卒留着气力准备与回鹘军同归于尽。故而在堡上笑骂道：“兀那厮们，赶紧的，弄完了快滚，耶耶等着回鹘小儿前来送死。”王读悬与张进达一样，亦是以年轻敢战著称，他没有张进达的家世托底，完全是从一介小卒，凭战功累升至戊主的。与部下食同皿，衣同袍，很是善待，亲如手足，又擅于鼓舞士气，因此部下士卒愿随其死战到底。

        既然王读悬不加阻拦，这群百姓很快就将护城壕填上了一半，铺出了几条通路。在浑钵丹的监视之下，竹卢族一个百人队推着洞子、抬着云梯，攻向合河戍。此番王读悬不再克制，指挥戍卒连发两轮齐射，百步之内，连续射倒了十几名竹卢士兵。金山军循唐军、归义军旧制，几乎人手一弓，近来虽不断折损，还是能有七八成配弓。合河戍虽是座不大的军堡，却因位置紧要，兵甲、弓弩、箭矢向来充足，压制竹卢族这支叫花子军，毫无难度。

        眼见竹卢族士兵一个接一个被射倒在堡下，狄银依旧从容自若、面不改色。他打的本是练兵的主意，若真要速胜攻克，绝不用如此折腾。只须以上千弓手围住戍堡吊射掩护，再着重甲步兵登城，简单粗暴，一力碾压足矣。可这种打法，对大的镇城、军城、州城无法施用，合河戍人少堡小，可以围射，可大城远不一样，城内有着弩台、弩车、抛车等大批远程武器，哪敢将大批弓手置于城下吊射。

        是以狄银刻意以最蠢笨、残酷的蚁附攻城之法，让各部乃至删丹军，与金山守军较量，以此窥探回鹘军的真实攻城战力。反正各部至多伤亡数十、上百人，对于手握一万五千大军的狄银来说，这点伤亡了了而已，付出些许代价值得。且能让围观各部，正视攻城战与大伙儿从前的野外浪战完全不同，不可小觑。

        经受两轮箭雨，竹卢族很快便学了乖，老老实实藏身在洞子里向前推进，那些嚣张怪异之徒，已被射倒在沿途地上，不想送命的，自然都躲在牛皮蒙覆的木头洞子下面。

        而后侧，压阵的浑钵丹看着竹卢族的洞子，呈参差不齐的一排，向城下齐头并进，不由暗骂了一声“呆厮”。一再交代这群人，洞子需前后成列，才能沿着洞子搭起来的遮蔽通道，投入后续兵力，这般排成一排上前，死完就完了，后面的兵力仍旧跟不上来。

        看破不说破，浑钵丹也懒得再去吼叫交代，左右这批人死光了，也该换契苾部上了。竹卢屈葱虽然喊得响，可没敢亲身上前，留在阵中，美其名曰击鼓助阵，实则就是怕死。但又该指责他什么？几乎必死之局，若非前方有他的亲信带头鼓动，后方有浑钵丹的刀斧手、弓箭手虎视眈眈镇压，这批冲上去的“死士”，只怕也早撒丫子跑散开了，真正视死如归，世间难能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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