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回 托勒水（二）
        随之各位头目的大力约束，奚牙勿阵脚眼见稳定许多。左翼，思结部和安平寨一直没闲着，不断加固营障，有人将骆驼一匹匹牵到栅栏内侧，拴好后让骆驼跪坐下来，如此便又形成了一道驼阵。

        正前方的中军、右翼仆从军，与左翼则大相径庭。人马大多还在休整，只将每四、五十人编为一队，与金山军编伍对应。唯有些许仆役在钉立营鄣，恐非短时可成。

        无从对错，安平寨以步军为主，自是注重防御，思结萨尔信他，所以思结部随安平寨而动。而奚牙勿本部，乃是传习野外骑战路数，营寨对其而言，可有可无，因而战前侧重保存体力，自不算错。只不过临阵之态，中军、右军，相比井然有序的左翼，还是更显乱些。

        众盼之际，西边又有一骑探马迅疾回到阵中，下马报称：“禀都督，未再发现其他金山军。方才那一队金山军，打出了两面将旗，一面姓张，一面姓阴，人数约有千人，正向这里过来，道佴丁相温引开一部敌军，待甩掉追逐回营。”

        既然探得前方乃是张、阴两员敌将领军，当然要判断是谁。金山国同张承奉一族，出自南阳张氏的军将不在少数，先不去猜。只说这金山国里，堪当国之先锋，单领一军、千骑卷平冈的阴姓武将，恐怕便只有上将阴仁贵了。

        自张承奉夺位以来，十余年里，阴仁贵饱经战阵，被诵为归义军、金山国第一勇将，与号称国士无双的儒将罗通达，撑起了金山国的征伐大业。奚高勒再如是寡闻，也知晓此位劲敌之名声。内心里，又多添了几分惧燥烦恼。今次踏出合罗川，做的打算原不过是帮狄银摇旗助威一番，怎生还真要替他两肋插刀了？只不过比约定汇合之期先到了一日，就能遭遇到阴仁贵这个杀神，这种运气还真是日了犬了。

        烦燥归烦燥，奚高勒终究不是怯敌之辈，面容的冷峻更让他人窥不到心中所思，反倒是众人都暗赞一声，好一位沉着冷静、泰然自若的都督。奚高勒左右看了一遭，临阵在即，需尽快决断，而身边可询之人除了亲信奚布噶、达奚素温之外，就唯有思结萨尔、索承庆经历过战阵。故此点名问道：“安特斤做何想法？”这儿可被尊为安特斤的只有思结萨尔，不会弄岔。

        思结萨尔回道：“敌骑两倍于我，我意还是加固营盘，谨守待援，特勤距此不过一半日之程，得报后必会遣精兵来援。”

        其实转身就跑也是一条路子，敌我都是马军，离着一、二十里地，两相追逐，还真难以追上，只是要舍弃辎重罢了。可未战先退虽能活命，却未免太过怯弱。站在这里的，好歹都自诩雄伟男儿，又不是面对十倍之敌，哪个敢轻言逃跑。

        思结萨尔说完，奚高勒未置可否，又问道：“索头领有何议论？”

        没想到隔着数人，奚高勒会点自己的名，因此索承庆稍有愣神，但随即回答道：“遣精骑沿途骚扰，迟滞敌军。本部就地固守，扎齐营障来不及，可用长枪、硬弓，围护左翼驼阵不断向中间展开，迫敌骑只能于右翼接战，如此敌骑虽多，但不能三面突进，只能在一面添油，于我有利。”

        又道：“归义军连年征战，擅战之兵死一个少一个。这些个先锋兵马，多半是经年老军，我料阴仁贵，未见明显好处，不会舍得拿他们与本部兑换性命。只要本部敢战之意强烈，阴仁贵未必就愿浪战一番。”虽然早已易帜为西汉金山国，索承庆仍偶尔嘴滑，将金山军说成归义军。其番意见，显比思结萨尔细致可行了许多。

        果然，此议颇为打动奚高勒，但他仍未表态，又问道：“布噶、达奚，你二人呢？”

        亲兵队长奚布噶赞同道：“索头领说的不错。”从事达奚素温却多思索了三五息，横打羽扇，颔首说道：“敌将应是阴仁贵不假，都说此人勇且善谋，爱兵如子。如索头领所言，阴仁贵若无计轻取，倒是未必肯搏命强攻。只是另一位张将头不知是谁，若是张从武、张进达之辈，则此二人有勇无谋，又是张承奉的亲眷，若他们要战，只怕会引得阴仁贵不得不战。”

        奚高勒心中是颇有几分傲气的，此刻板着的方脸，在艳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心意已定，唇角竟然难得地微微上翘，朗声说道：“要战就战，真当本部不敢应战？”

        他自交杌上站起身来，一众军将俱都起立，但听奚高勒说道：“传令，思结、杨、巩鄂三部撤回本阵。”

        此时所有番直背插认旗，列队于达奚素温身侧，都督之令一下，但凡需要跑腿传令的，便有一人出列，从达奚这里领取令符，重复一遍无误后，便去传讯。此令一下，便有三名番直出列，朝三个方向快马而去。陈敬文还属于实习，这等关键时刻，担心他语言不通出现差池，因此不在候命队列之中。索怀义和胡拉海作为哼哈二将，不到非常，也不会轻离左右，所以三人一直就在奚高勒身后站定。

        “令，奚布噶率本队人马，前出骚扰敌军，若能诱敌远遁，可记首功。”

        “令，索承庆、胡咄葛裴恪两部，继续加固驼营木障，左翼御敌以索头领为首，临机自决。”

        “奚吉斯引本队人马坐阵右翼”

        “中军列阵。各部人等，依次布阵，以五十人为一队，集合待命。”

        难得寡言少语的奚高勒，一句接着一句的命令蹦出来。待众人领命散开，奚高勒转头看了眼番直行走，点了两人说道：“你二人再去寻特勤大军，将本部情形具实以报，请以精兵速速来援。”二人应声拱手，接过达奚素温递过来的令符手札，达奚素温又交代两句，务必说些“都督高勒，忠肝义胆，为了删丹，决战天明”之类的修饰辞藻。二番直听罢，一路小跑去领了两匹健马，解开僵绳，跨上马鞍，带着“全村人”的寄望，疾驰而去。

        不多时候，思结巴什、杨丁格、巩鄂亚敦、还有奚道佴丁等，陆续回返本阵。无甚伤亡，只有道佴丁背甲上挂着一支箭矢，幸未伤皮肉。片刻之后，金山国先锋人马，亦尾随而来，那奉令骚扰的奚布噶虽有心滞敌，奈何阴仁贵用兵沉稳，只用了一队骑军，与其交互驱逐，大队人马根本不做理睬，径直冲到了奚牙勿军对面。

        只见得千骑散开，排开阵势，但见好大一片黄绸红边的金山国军旗，次第展开，与奚牙勿部这厢的绿底镶花旗，遥相对应。时光如滞，骄阳似火，豆大的汗珠，挂在所有人的额头，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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