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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 (1 / 9)
        我本是长安街上一个小乞丐,老乞丐捡了我,把我养大。老乞丐是丐帮弟子,然而他并不会武功,在这个靠拳头吃饭的江湖里,老乞丐的存在简直太过微末,所以终其一生,他也不过是个三袋弟子。

        老乞丐捡了我本来是要续香火的,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没有给我取名字,大家都叫他“老叫花子”,所以我的名字就是“小叫花子”。帮里有个读过书的,据说曾经考过功名,他说老乞丐没有祖姓,也没有祖坟,无处扣头,便绪不得这香火。

        我十岁那年,老乞丐去世了。我绪不了他的香火,也没给他养老,但我要葬了他。丐帮的普通弟子死后,都是用席子一卷,路边埋了便是,连纸钱都不烧一把,生是穷人,死是穷鬼,投胎无祝,来生但愿不再为人。

        我不愿老乞丐就这样走掉,长安街上富人多,偷个钱袋并不难,就这样我用一副薄棺藏了老乞丐,坟头光秃秃,余钱不够立一块碑,他无名,我也不会写字。

        后来丐帮把我赶了出来,偷窃违反了丐帮的帮规,哪怕想做个孝子也不成,何况丐帮的教义中并没有“孝顺”这一条。

        就这样,我挂着小叫花子的名字,成了长安街上的一个小偷。

        开元盛唐,百姓安居乐业,我想,会写字的人一定是这样写的。长安街很宽,街边很繁华,肉包子的香味不时钻进我的鼻腔,戏子游走,车马喧嚣,仿佛人们压根不知道,昨晚街边还冻死一个老乞丐。

        乞丐是不受欢迎的,盛世乱世都一样,后来我读了书,大概乞丐也算是读书人口中的“蠹虫”吧。盗贼,比蠹虫都不如的。然而盗亦有道,这一行也是有他们自己的规矩,我没师门,认不得他们做的标记,偶然抢了他们生意,会挨一顿毒打。

        丐帮的也会打我,说我辱了师门,好像都忘记了我早已被扫地出门,揍完我之后又想了起来;官府的人也会揍我,他们只会用马鞭抽,只要我跑得快,他们绝不会追来;我失手的时候很多,被人逮住就跑不掉的,不打的我动不了,他们不会罢手,我身上的伤绝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然而,我好像欠了上天什么,他总是忘记收回我这条贱命,在破庙睡一夜后,我居然又能一瘸一拐的走动了。阳光从残断的窗口照进来,洒在大佛脸上,金泥早已剥落,面目狰狞,我总是会梦到这个大佛张着血盆大口来咬我,每次吓醒,夜色漆黑,乌鸦“哇哇”叫个不停,大概又有人死了吧,谁会关心呢。

        我想我的余生也就这样了,或许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朝阳下大佛的狰狞面容,大概一块破席子都不会有人给我卷的。直到有一天,我最后一次偷窃被抓。

        初春的长安,寒风刺骨,我在街上游荡,寻觅下手对象,外来的过客是最好得手的,风险也最小。我看到远处走来一个女子,牵着一匹马,她用厚厚的大氅裹着身子,不紧不慢地走着,斗篷遮着面容,看不清她什么表情,我猜她是有心事的。

        有心事的人往往不够警惕,我从她身边擦过,伸手摸向荷包,未料她的马一声清鸣,一支长剑便从她的氅下探出,直扑我的眉心而来。我看到了她的脸,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哀愁写在眉间,微微嗔怒的轻喝带着脆生生的江南口音。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竟忘了那支长剑马上就要穿过我的脑袋,大概她也没有真的要杀我,毕竟血溅长安街是个大麻烦,那支长剑又嗖的收了回去,剑气凛冽,在我额头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流到我嘴里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我看到了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金黄色的稀饭,我大口大口吃着,结果呛着咳了出来。只听到有人嗔道:“这孩子,是多久没吃过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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