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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1 / 4)
        第二十二章

        梅舜[圣]俞《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又]了。满地斜[残]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蹙]。”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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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探讨填词风格,先以刘熙载的论断发端:秦观似乎一生都在学习梅尧臣“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的风格;继而提出自己的发现:欧阳修一生填词似乎也有所本,即冯延巳“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的风格。或者说,梅尧臣“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一语的格调正是秦观词的整体格调;冯延巳“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一语的格调正是欧阳修词的整体格调。

        梅尧臣,字圣俞,是北宋初期的一位诗人,致力于为北宋诗坛拨乱反正。所谓“乱”,当时西昆体流行,雕琢形式而脱离现实;所谓“正”,就是要平朴真切、抒写生活。

        梅尧臣的出发点是很好的,但矫枉过正,如果把他的诗翻译成白话,我们会以为这是新中国成立初期乡土作家的作品。钱锺书说,梅尧臣追求平淡,但往往平得没有劲,淡得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地用一些笨拙的、不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比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茶之后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从坑里跳出来,又掉到井里去了。(《宋诗选注》)

        其实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也可以写得很唯美,李商隐就写过一首题为《药转》的如厕诗,朦胧美艳,和《锦瑟》都能有一比,以至于很多人根本读不出它的主题:

        郁金堂北画楼东,换骨神方上药通。露气暗连青桂苑,风声偏猎紫兰丛。

        长筹未必输孙皓,香枣何劳问石崇。忆事怀人兼得句,翠衾归卧绣帘中。

        颈联揭开谜底,孙皓长筹、石崇香枣,全是如厕的典故。题材龌龊到这样的地步,修辞依然可以美不胜收,但在梅尧臣看来,这样的美显然与朴拙之美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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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尧臣并不以文艺理论成名,但他的一些文学主张已经很有晚近的意味,如“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这会使我们想起王国维所谓“不隔”;“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这会使我们想起王士祯与张惠言的填词纲领。只可惜我们从梅尧臣的诗歌里很难窥见这样的风采,即便他真的写出了什么言外之意,大约也只是如《陶者》这般: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前两句写烧瓦的陶匠任凭如何辛苦劳作,自家屋上却没有片瓦相遮;后两句写那些完全不事生产的人居然住在广厦豪宅里。只做描摹而不加评论,想做的评论自然在这一组对比当中呼之欲出。其实这样的感慨只是一种直观的同情,却不自觉地背离了儒家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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