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时孝一时呆住了。

  已然获胜的敌人忽然卑躬屈膝，要亲手摧毁己方的胜利果实、了却他毕生最大的心愿？时孝收刀入鞘：“你们想要我干什么？”王裴说：“很简单，刺杀陈纨。”时孝脱口而出：“不行！”王裴说：“陈纨是个正直的人，你、我和这里所有人，跟他没有任何个人恩怨。可是陈纨巡抚浙江以来，海上贸易大幅减少，威胁到千千万万从业人员的生计，时庄主是明白人，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时孝不语。王裴说：“海禁政策之于浙江人，说到底就是七个字：不禁为商禁为盗。浙江耕地少得可怜，以前百姓用走私挣的钱交纳赋税，被禁之后单凭每人巴掌大的一块地根本负担不起。东南大乱一触即发，到时定然生灵涂炭。时庄主，陈纨不是你父亲的影子，他只是大明错误政策的一个牺牲品，一个执迷不悟、顽固到极点的人。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取东南百姓安居乐业，同时换取你父亲沉冤昭雪，难道不值得一试吗？”时孝沉默。

  王裴说：“我看过宁波卫所的蹴鞠联赛，你们千户所实力很弱，经常听到现场解说员说，留给大嵩千户所的时间不多了。时庄主，时间真的不多了，大丈夫当断则断。”时孝说：“找个愿意做的人去做，何必非要费这么大周折、花这么大代价找我？”王裴说：“陈纨府邸戒备森严，刺客很难接近。我们打算伪造一个葡萄牙人侵袭的紧急军情让人送进去，军情由西班牙语写成，你是西语通事。”时孝点点头：“西语是我的通行证。”王裴接着说：“愿意做荆轲第二去为民除害而名垂青史的壮士大有人在。我们考虑的是，时庄主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英明睿智，是能成大事之人……”时孝挥手制止了他的吹捧：“你说你们正在做，证明给我看。”看到时孝态度有所转变，王裴笑了。他打趣道：“从事刺杀陈纨这项当代最伟大的公益事业，还不断质疑主办方提供报酬的诚意，作为你谦卑的崇拜者，我有一丝小小的失望。”边说边拿出按了手印的关于受胁迫做伪证的纸张。时孝看完，王裴又拿出没按手印的几张纸：“这几张是样品。你看这一张，是朱船主对当时诬陷辛百户痛心疾首的悔过材料，这一张呢，是朱船主的遗书，里面把自己说得猪狗不如。他自杀的时间，我们精确地测算为今晚亥时，也就是咱们动手刺杀的时间。明天上午重审此案，上面就会按上他的手印。你父可获无罪释放。”时孝说：“翻案之后你们没人会受损失？”王裴说：“都是县官得罪不起的人，交点罚银就行了。朱船主、朱家船队都死光了，尚需完善的那些小细节，就让死人去解释吧。时庄主，不要再犹豫了。一个女孩听说此事后，主动请缨要参加刺杀。一介女流尚且深明大义，难道你还不如她吗？”时孝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谁啊？”王裴说：“岱山岛岛花胡姬姑娘。”

  这几个字不啻于一声惊雷。时孝一把揪住王裴衣襟：“你们这是让她送死！”王裴说：“首先她是自愿的，其次我们的计划很周密。当然，如果时庄主全心全意加入，相信胡姬姑娘刺杀和逃生一定更有把握。”套路，全都是套路。时孝颓然坐到椅子上。王裴说：“风闻岱山岛人人为她倾倒，原来时庄主也未能免俗。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刺杀的细节了吗？”时孝摇摇头：“我一直在你们的算计之中，这种感觉很不好。”王裴说：“一个人对抗一股不可逆转的大势，当然会力不从心，陈纨如此，你也是。话又说回来，这半年，我们何尝不是在你的算计之中？”

  时孝听完王裴的计划，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时孝说：“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样？”王裴说：“我不想谈论这个令人伤感的话题。一旦失败，你父不能出狱倒是小事，只怕参与刺杀的人会当场被杀。即便不被杀，说是周良指使恐怕也没人信了。唉，太复杂，而且我们无法接受。”

  一个时辰之后，胡姬被带到了王裴面前。来的时候老蔡头告诉她，执行完这个任务，她就可以回家了。能够早日回家以免母亲担心，这当然好，但这个任务肯定不轻松，所以进入茶室，她心中忐忑不安。王裴说：“我需要一个见过世面、遇事不慌的女孩去做一件事，张千户推荐了你。他说你在岱山做得很出色，还说大明情报部门需要一百个胡姬。”胡姬说：“我一个弱女子，胆小怕事，不值得大人看重。”王裴说：“姑娘不必自谦，一个女孩见过的最大世面，就是被很多很多人追求过。这样在你举起燧发枪对准陈纨的时候，你心里才会波澜不惊。”胡姬吓得脸都变了。虽然也见过杀戮，但让自己去杀人，还是完全不能接受：“我宁愿承担逃亡的罪名，也不愿去杀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王裴说：“现在你心里一定恨那个百户，是他让你们活不下去才逃亡。你要刺杀的陈纨，就是要逼得很多人逃亡的一个坏人。”胡姬不语。王裴说：“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时庄主吧？他愿意挺身而出，去刺杀这个陈纨。”胡姬猛地抬起头：“他去吗？”王裴说：“那当然，这种大义之举，时庄主向来一马当先。我相信以他的本事，加上你的帮助，一定可以成功。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会选择宁西做他的搭档。”真卑鄙，又拿这个来刺激我。可是一想到能与时孝并肩战斗、同生共死，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不不不，我是订了婚的人，不能胡思乱想。胡姬咬牙说：“抱歉，我做不了。”王裴说：“这次行动，从进门、刺杀到逃走，我们都有成熟的计划，可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听说，在岱山岛，时庄主还救过你一命……”

  胡姬转身往外走，不让王裴看见她落泪。王裴叹道：“可惜时孝，一代英豪，就要死在你决然离去的背影中……”

  出了门的胡姬，左脚踩着“我已订婚”，右脚踩着“非亲非故”，脚步越走越快，自语越说越快，心跳越跳越快。终于声音哽咽，泪眼模糊，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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