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和解会议之后，岱山岛真正进入了繁荣时期。

        内河、沿海的大明船只和远洋外船均驶入指定区域，有专人引导和管理。码头上建设了周转仓库和物资补给仓库，兼顾生产与生活。码头往岛中方向去，两边宽敞的房屋是进、出口博览区。这里的摊位上陈列着不在大批量贸易之列、极具当地特色的小商品，船员们来这里购买带给家人朋友的礼物，价格不贵但十分稀有，带回去很有面子。如果被商人看中，也可能批量订货，正式列入贸易货品清单。大明的一款增白护肤用品“八白散”被西班牙、葡萄牙船队带回南洋后，因美白效果好受到当地人的追捧。热带气候下的马来人仿佛一下子越过了十几个纬度，皮肤白皙程度直追北回归线。

        青楼也是岱山岛的刚需。海景虽美天天看，船员们早就审美疲劳了。几十天没闻到女人味儿，这些人简直要发疯。春宵一刻不容缓，开门见山硬上弓。青楼老板乐得合不拢嘴，除了姿色这个通用条件外，其它什么娼妓学历啊配套设施啊都不用太讲究，只要准备好足够大的钱袋就行了。台风肆虐的季节是贸易的淡季，姑娘们多回陆上青楼。原来觉得又浪漫又有情调的喝茶唱曲、吟诗作对，忽然显得冗余而乏味。酸文假醋闹半天还没到正题，让人直打哈欠：唉，那些直来直去的船员多么可爱！有一个回到宁波的娼妓，被一个非逼着她再和诗一首的嫖客弄火了：你们来这儿到底想要干什么？告诉你，老娘卖身不卖艺，请自重！

        酒馆内人声鼎沸，喝酒喝得人仰马翻，吹牛吹得山崩地裂：

        一百斤生丝在杭州卖五六两，到了日本卖五六十两，一艘四百料的船拉上四万八千斤生丝，到日本一趟就能赚两万多两。如果一年跑十趟，你算算，一年下来你得挣多少钱？

        为什么日本人不来赚这个钱？因为他们航海技术差。Gong with wind，哦，这是不列颠鸟语，‘随风飘’的意思。几年前有几个日本浪人武士想去福建抢劫，结果季风将他们一路吹到山东，被山东大汉逮住一顿痛殴。

        日本人的船只能坐三十到五十人，每人每天只能分一碗清水，恨不能背上生出两个驼峰来。想来发财的日倭倒不少，我觉得至少有三成在船上渴死了。所以说，造船技术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

        一定得选最好的铁梨木，雇广州设计师，造就得造最高档次的大船！八级风浪起步，船型最小也得一千料，什么护板呀、木楼呀、坐斗呀，能装的全给我装上。一年就能赚几十万两，谁会在乎一万两的造价！

        海上贸易，光有一艘好船还不够。朝廷缉私艇一到，再好的船也是白给。重要的不是看你有几根桅杆、几把桨橹，要看你装备了多少军火。如今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大炮在替你震慑前行。

        武力不是万能的。嘉靖年代什么最重要？人才！什么人才最重要？双语人才！咱们曾经有一艘船远航满剌加，就是因为语言不通，跟当地人发生了冲突。虽然咱们船上是红毛大炮、手上是中国功夫，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一仗下来，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所以啊，我最佩服时孝老师，哦不，是时孝馆长，人家办这个外语学馆真是有眼光。

        这些船员都见过世面，知道能在岛上开酒店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偶尔有新来的不知深浅，就会闹出笑话。

        嘉兴某乡绅（地面供应商、分销商）的儿子，非要跟着商船来岛上看看。这位少爷带着一个伴当，来到了呼孝山庄大酒店，发现酒菜比嘉兴要贵，关键是他也没带那么多钱。他平日横行乡里，是个没事还要找茬的主儿，怎会忍得了这个？马上让伴当去叫人，准备大闹一番。掌柜的老李解释说所有原料皆从陆上运来，价格自然高一些。那位少爷根本不听，见几个伴当到齐，当即指使伴当要拆了这家黑店。李掌柜的说：“你再这样我就喊保安了！”那少爷鄙夷：“什么保安？”李掌柜向后拍手两下：“阿保，阿安！”转眼内台出来两个人，每人肩上扛着一台碗口铳，右手火折子火星一闪一闪亮晶晶，离火绳也就两寸远。侧门冲进来四个伙计，人手一把火铳，黑洞洞的枪口也瞄准了他们。那位少爷瞬间汗流浃背，对着伴当们低喝：“还不快凑钱。”几个人凑够钱，灰溜溜地离开了。

        李掌柜骂道：“娘希匹，这年月，没几件重武器还他妈的真开不了店！”有个酒客说“甭理他！浪大了，指不定推上来什么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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