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豪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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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豪客
        从南门出襄阳城,沿着官道走二十里就到了黄江渡口,而此时襄阳南门官道上,右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左侧车行如流水马奔如龙。左侧车马道上散落着两件被车马倾轧无数次的衣裳,数道车辙隐隐透着红色,和着泥土不仔细看并看不出来,这一段路面上平白比其他路面多了些碎石,拾起瞩目一看,竟是森森白骨。但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关注这些,车马道上依旧车马飞驰,人行道上的百姓或挑担或背篓,要么抱着孩子要么背着老人,各个面带愁苦。人道故土难移,而为了苟活,这片大地上的人不知曾辗转几多千里,如今则更不止是故土难移,而是山河破碎。人群中忽而有人轻吟: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简单平白的字词,钩动了所有人心弦,人群中传来妇人老人的啜泣声。

        这歌原是一个襄阳一文武双全的豪客所做,传闻这豪客幼时生活优越,行事放荡不羁,辗转荆州各地游山玩水与各地文人墨客谈诗论酒,与武人争勇斗狠。当时先王听闻此人负有盛名遂下诏请他入朝觐见,要他在喝完三杯酒之内做诗一首,而先王不过才喝完酒第二杯酒正预夹菜吃时便成了诗。先王一时兴起在宫里放了只老虎,命令这豪客在这老虎伤人前取下虎心下酒。这豪客也是玩性大起,撤下头簪,撕了外衣冲上殿前,拔了先王身边护卫的佩剑便与老虎缠斗,吓得宫女太监四处躲避,直杀得殿内是血迹四散,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兽血,才掏了虎心献给先王

        所有目睹了豪客入宫的宫女太监都认为先王要么治他殿前冲撞的死罪,要么必定赐官,最低是一郡之长要么是领兵一方。谁知先王偏偏派他治理一县之地,这一呆就是五年,五年里先王对其不闻不问,第六年开始,半年一调动,每年一升迁,每到一地,政清人和,后战争骤起,风雨飘摇,遂伴先王南征北战,战功无数,其中最著名一战是据守襄阳城。适逢各州联兵抗荆,先王带走了所有武将与各州联军决战,唯独留他据守襄阳城,而扬州原本是与荆州一起开疆扩土的盟友,却趁荆州内部空虚,欲直取襄阳而吞荆州,兵分水路两军,挥师三十万,剑指襄阳。

        后来无数军事家都研究过这场战役,一半人说即使守军调度有方,军民一心,但襄阳当时守城只剩三万步卒,要抵挡三十万人的军队是不可能的,更有可能是扬州高层得知先王御驾亲征与其余各州决战获得优势,担心荆州大军返回之后的报复;而另一半人认为,先王与敌人决战开始虽然早于襄阳城被围,但获得优势前,扬州已经在攻城,完全是因为守军调度非常完美,扬州久攻不下,所有功劳应完全归功于这位豪客。

        荆州决战和据守襄阳城两场战役结束后,四海初平,各个地区只剩一些小战役,各州大都元气大伤,或割地或赔款,而扬州虽然主动赔款,但偷袭一事早已成了荆州君臣百姓心头的一根刺,荆州虽然穷兵黩武导致国库空虚、军民疲乏、人口骤减,但是历代先王苦心治理并非没有尺寸之功,战后荆州国力依旧比其余各州强过一头。

        战后这位豪客回乡探望,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只见人烟稀少,百业凋零。走街串巷遇见以往一个邻居便问以前的熟悉的人呢,那邻居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说死了的都埋在那里,活着的基本上都联系不到了。所以豪客才写下这首诗。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里”在曾经出现的大一统王朝中即是现在的“村子”一样的地方,属于民众聚居地,一里之长称为里正,“我里百余家”可以理解为我家乡有一百多户人家,连贯起来则是,我家乡原先有一百多家,战乱发生的时候这一百多户都各奔东西了,如今活着的人都没有消息,死了的人已经化作尘泥。这首诗言简意赅,不仅被文人学士感叹其情深意切、更被那些战乱之中辗转四处的仿若诗中的“存者”的百姓化作悲情的民谣广为流传。

        写完这首诗后,豪客回朝不久便病死了,坊间传闻说是因为感怀世事,加上出将入相这么多年身心俱疲累死的,又说是故作死局悄然退隐,还有一说是因为这么多年行事放荡,朝中树敌无数,在党群倾轧被下了毒手,放出消息来说是病死。

        自从他死了之后,先王不顾国力空虚为他举行了隆重葬礼,其仪式严肃隆重之程度仅次君王,荆州百姓无不为这豪客一生经历所折服感伤。此后,一些零星的战役彻底停止,各州签订契约,割地的割地,赔款的赔款,而荆州内部也开始封赏功臣,邓朗也是这时被封为大将军。

        葬礼和封赏结束,这豪客,因为他父母早亡,又兢兢业业为国尽忠数十年,未能留下一儿半女,封无可封,便想为其追谥,为定谥号下令搜集豪客多年的功绩、文书、档案,却被突然而来的一把火烧了精光,先王气的杀了一批豪客的政敌之后便一病不起,不久便含恨而死,新王也就是如今的王上即位,新王年幼,短短时间内经历一次兵变一次逼宫,至此为豪客追谥的事便完全搁置下来,直到今天不过二十年时间,豪客的名字都几乎已被遗忘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传闻、一些故事还被老人们传颂着。纵然是一生潇洒最后仍然逃不过一个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的下场。

        如今荆州又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襄阳百姓拖家带口,官眷富商驾马拉车纷纷涌向襄阳南门。而襄阳王早已抵达长沙并改长沙郡首府为襄阳王行宫,等到战争的消息以及襄阳王抛下北方三郡的黎明百姓,独自携妃子近臣潜逃长沙的消息传到民间,举州士子震怒,国子监一耄耋大儒冲进人去楼空的原襄阳王宫,头触奉天殿大柱,死前在奉天殿外痛呼,“朽木为官、禽兽食禄、奴颜婢膝,天地不容,可怜襄阳王室四世余烈雄才大略、纳谏如流、筚路蓝缕、勤勉为政,历经千辛万苦方能开创的基业,如今被昏君一朝便葬送了啊!”

        长沙士子群集,怒斥襄阳王放弃南阳、江夏、襄阳三郡,感怀先王横刀立马御驾亲征,更有荆州子弟怒发冲冠、投笔从戎,一路北行,逆行襄阳,长歌: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壮志饥餐仇敌肉

        笑谈渴饮将军血

        (改编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

        而此时的襄阳城,早已陷入一片混乱,绝大多数的官眷富商、黎民百姓纷纷弃城而去,只有一小部分百姓,或是眷恋故土的老人,或是一心报国的青壮,留在了襄阳,与城墙上驻守的孤军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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