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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哲看完后扫视了一圈屋里，没有发现苏轼的踪影，估计是跑到卧室去了。“看来下月得让你妈照看你几天了。”他心里念叨着，随后开始在手机上找着Zoe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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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昆西透着一丝安宁的气息。陈凝刚刚上完课，正要搭乘地铁去波士顿的市中心。她所在的社区大学已经开学，一周下来总体上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吃力，看来出国前这一年的英文补习还是很有成效的。今天进城是去和一个人谈代购的事情，这还是通过罗宇从中介绍的。那天看完演出后大家一起坐他的车子离开，先是送关琴去回纽约的大巴车站，然后再送陈凝回家。路上时，罗宇闲聊中提到自己一个朋友的老婆正在这边陪读，闲来无事便做起了奢侈品代购的生意。听到这个后，陈凝想到自己国内一个做网店的朋友正需要这边一些货源，于是就跟罗宇提了几句。他听后爽快的答应会替她问一下，然后果真就帮着从中搭上了线。她现在就是去和这个女孩见面，两人约在了Park Street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

        坐上地铁后，陈凝带上了耳机，一边听歌一边无目的地凝视着窗外。这几站正好是在地上行驶，阳光能够照射到左半边那排座椅；再配着有节奏的铁轨声响，使整节车厢笼罩在一片慵懒的氛围下。陈凝旁边的一个黑人已经歪头睡着，这让她也被传染上一丝困意，但此时对面坐着的一个白人女性却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年龄应该在40到50 左右，身上穿着一件大绒毛领子的羽绒服，下面配着一条深色牛仔裤加一双扎眼的黑漆皮靴。微微卷曲的长发下露着一张消瘦的面孔，尽管眼角和脖子上已露出明显的皱纹，但妆容却依然精致得体，尤其那双显眼的黑色眉线，透着一股别样的吸引力。她左手捧着本书读着，右手则拿着杆笔，不时往膝盖上的小册子上写着什么，很像是在做读书笔记，读到兴奋处时还能看到她脸上明显的笑容。过了一会后，这个女士开始捋起自己的头发。可能感到有的地方打了节，她皱了皱眉后将书平放在双腿上，然后从身旁的包中翻出一个精致的红木梳子，接着便一边读着书，一边同时悠然的梳起头来。那头饱满的金发，随着梳子的动作而在阳光中绚丽的摆动着，让她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童话般的感觉。陈凝已经看得有些出了神，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困意。等快到JFK那站时，这个女士开始有条不紊的把物件都收回到包中。陈凝意识到她要下车后，心里居然有些不舍起来。到站后，她望着她干练的走出车厢，不觉轻轻叹了口气。刚才看似平常的这一幕，却在陈凝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个女人举手投足间都对细节有着精准把握，正好和谐的对应了她那迷人的气质。

        “就像她当年一样。”陈凝心里慢慢想着，脑中同时浮现起了自己母亲的形象。

        陈凝的母亲生于大户人家，母亲的爷爷民国时期是国外一所著名银行在北京分行的行长，家里在东四十条拥有一座十分体面的四合院。解放前夕，家族中一部分人选择去了台湾，而母亲的父亲却选择留了下来。那时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母亲从小就受到父母的宠爱，享受着大户人家小姐的生活。但好景不长，文革开始后，她家由于资本家背景而遭到批斗。父母双双被送去干校，她自己也被分配到了北京最贫困的YQ县去插队，后来又由于出身问题而迟迟无法回京。看着同时期的人一批批离开，绝望中的她最终痛下决定，将那块一直藏在身上的江诗丹顿手表送给了队里的大队长。这块表是母亲爷爷当年传下来的，文革中被抄家时，家中值钱的物件基本都没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块表，还有她妈当年作为嫁妆带过来的一块和田玉镯子。表一直被母亲藏在衣服的暗兜中，镯子则是插队前夕被她偷偷埋在她家胡同里一棵不显眼的柳树下。对于她来说，这两样东西一阴一阳，象征着自己家族曾经的体面和高贵。现在她为了回家而舍弃了其中一件，剩下的也只有那只落寞的手镯。回京后，母亲当天深夜就将镯子悄悄挖了出来。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她也无声的落下了泪水。她随后把它紧紧揣在怀中骑车离开，从此再也没回过那条胡同。不久后，母亲被分到一家国营粮厂上班。由于长相和气质都很出众，她尽管年龄已不小，却还是受到了厂里众多男性的追求，也因此遭到其他女同事的嫉妒和报复。最后，她寻求庇护一般的嫁给了当时的副厂长，也就是陈凝后来的父亲。

        在陈凝小的时候，母亲其实并不怎么谈论自己的过去。但只要是她偶尔提过的，陈凝总会刻意的用心去记住，然后再在自己心中慢慢拼凑出母亲模糊的人生历程。在她的印象中，母亲对她总是十分的疼爱。那会下班后，她会先回家换掉那身沾染着面粉的衣服，然后赶去幼儿园，看着陈凝从里面出来后迫不及待的扑入她怀中。一路上母亲都会亲切的和她聊着天，询问着这一天的经历。陈凝到家后也不愿离开她身边，母亲于是便让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然后削好一盘水果，让她边吃边看着童话书，自己则着手准备起晚饭。每做好一道菜后，她总会夹起一小块用嘴吹凉，然后送入到陈凝口中。看她那开心的表情，自己也会跟着笑起来。当周末到来时，母亲一般都会带她出去玩耍。而看电影一直都是两人最爱的项目，当然也少不了和美食的搭配。她们经常会去东四的长虹电影院，因为旁边就有家纯正的清真饭庄白魁老号。或者是去西四的红楼或胜利电影院，那必然少不了先到把脚处的西四包子铺来顿炒肝包子。

        等陈凝长大一些后，母亲给她在官园儿童活动中心报了芭蕾舞班。她告诉她自己小时候也一直学跳舞，后来因为大环境的原因而被迫中断。但对舞蹈的热情却没有因此而磨灭，所以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爱上它。她还跟陈凝说跳舞的人气质都与别人不同，走到哪都带着股灵气。这一句话就足以打动陈凝，因为她想变成母亲那样有魅力的人，于是便一直认真的学了下去。从初级班到高级班，直到她小学快毕业时，舞蹈老师向她父母建议去专门的学校读中学，好为以后走职业道路而做准备。但随后一切都随着母亲的突然离开而改变，她父亲没有同意老师的建议，而是让陈凝去了所普通的初中，她的舞蹈生涯也因此而终止。

        母亲走前的那段时间，陈凝晚上醒来时总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静的抽着烟。陈凝在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一起睡了，父亲则是住在外屋，经常很晚才回家。她记不清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只知道她从没当自己的面抽过。一天放学后，陈凝一出校门就看到等候在外的母亲，不免感到一阵惊奇。由于学校离家很近，她现在都是自己上下学；况且母亲下班也晚，她早已不在那个粮店工作，而是去了一家私营旅游公司，听说那里的老板和陈凝的姥爷家有些渊源。接上她后，母亲却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带她吃了顿那会还十分昂贵的必胜客，接着又去看了场电影。整个过程中她的话都很少，但在细节上却处处照顾着陈凝：为她一块一块的切披萨，帮她拿书包，在外面走时一直牵着她的手。对此陈凝当然是十分开心，但同时又隐隐的有些不安。晚上睡觉时母亲是陪她一起躺下的，但不知道是否是做了个梦，陈凝却感到她其实一直都坐在窗边望着自己，指尖的香烟上闪耀着星点般的火光，在月色下冒着一缕缕的银线。第二天下学回家后，除了看到坐在客厅中的父亲外，家中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当时的氛围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的感悟，却让陈凝一下子明白到，一切都已经改变。

        “我妈呢？”尽管离母亲下班还很早，她却张口问道。

        “走了。”父亲垂着眼睛，用种含混不清的声音答道。

        “去哪了？”

        没有任何的响应，仿佛面对一个空房间一样。

        “去哪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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