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顾安铭
        朔风吹起，飞沙满地，天都山口的烽燧堡恢复了平静，在宋、夏两国相互征伐的六十年时间里，这里是宋军曾多次尝试偷袭的隘口，可因为夏军防备严密，此处烽堡又修建的极为坚固而多次失败。而此时，六十三具尸体被整整齐齐堆叠堡墙下，其中一些尚未瞑目的眼中兀自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尸堆里流出的是鲜红滚烫的血，还有被染红的党项军旗。

        王守荣引着大队人马赶到时，呆呆看着地上的几十具守军尸体，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次平夏城之战，四十万夏军来势汹汹，大有将宋军包围全歼的势头，而宋军果断放弃了周边堡寨、把兵力和粮草全部集聚到平夏城内坚守，并派遣了几支骑兵埋伏在城外的山谷丛林中以为机动，避免陷入道被各个击破的困局中。

        第十一军的任务原本埋伏于西夏粮道之侧，伺机袭击。可在两天前，指挥使顾安铭截杀了一支西夏中军的巡查使队伍，获取到天都山兵力极为空虚的情报，他当即决定扮作西夏军巡查使，率领第十一军奇袭天都山！

        当时是王守荣头一个站出来反对，“天都山山高路远，易守难攻，中途又有无数支党项巡哨的骑兵，况且他们的军令是袭扰西夏军粮道，岂能因贪功而违抗上命，去袭击两百多里外的天都山。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第十一军的六千人非得被西夏军团团包围消灭了不可，平夏城的战况也将变得岌岌可危！”

        可是顾安铭却只是笑着说道，“兵贵用奇，不行险，如何能立下不世之功？”

        他一言否决了诸将的反对意见，带领第十一军六千骑兵昼伏夜出，小心翼翼向天都山靠近。夜间怕被察觉不敢生火，吃的都是干饼馒头；怕遇见党项哨骑暴露踪迹，走的全都是偏僻小径。经过两夜的艰辛跋涉才成功到达天都山脚下，然后顾安铭吩咐大队在后方策应，自己率亲兵扮作嵬名不云将烽燧堡的守军唤出斩杀。

        他摸着烽燧堡那铁桦木门上的铜皮，不禁心潮澎湃，翻身下马，沿着阶梯阔步走上燧烽堡台，他看站在堡台上那个率军奇袭天都山、将烽燧堡守军骗出斩杀的人影，步子却不由随之一滞。那个人正一手扶着雉堞，目光冰冷的凝望着夜色中的天都山，而另一只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王守荣知道，此刻的顾安铭一定又想起了永乐城之战，想起了阵亡在那里的顾家先辈。

        十八年前、永乐城之战爆发，鄜延路十万大军顺利攻入横山地区，占领西夏两千多里土地，兵锋直逼西夏都城兴庆府。神宗皇帝大喜，派遣给事中徐禧率领二万五千禁军和十万役夫在永乐川筑起一座永乐城。然而城筑起后，面对西夏三十大军的来袭，徐禧不听部下半渡而击的提议，坚持以步兵两万人列阵城下，试图和夏军背城一战。结果夏军渡河后以铁鹞子骑兵向宋军发动猛攻，杀得宋军七零八落，不能抵挡，溃败入城。永乐城里的宋军就这样被夏军包围，陷入绝境。

        更惨烈的是夏军击败了宋军援兵，截断了流经城中的水源，导致宋军数万人因饥渴而死，最后夏军趁着雨夜捣毁城墙、攻入城中，屠杀了城中的宋军士卒和劳役，只有不足几千人侥幸逃了回来。

        永乐城之败，鄜延路主力军折损过半，二万五千禁军几乎全灭，壮年劳役也损失了十万余人。消息传来，大宋举国震惊，皇帝夜起于榻上数日难寐，而延安府一带到处有人治丧，村村有妇孺痛哭，许多人家中没有尸体，只好将死者的遗物放入棺中掩埋，立碑悼念，而顾安铭的父亲和祖父就是那年在永乐城阵亡的。

        王守荣走上前对顾安铭俯身行了一礼，道，“顾将军，如今我们夺下关口的烽燧堡，扼住了天都山的咽喉，只要我们冲进天都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我倒想看看他们四十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又要拿什么攻打平夏城！”

        顾安铭凝望着黑暗中的远方，却慢慢摇了摇头，“党项人以举国之力攻伐平夏城，又在天都山积聚了那么多粮草辎重，烧了岂不是可惜，况且按你所说，如果我们烧尽西夏军粮草之后，第十一军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当然是回师平夏城，夹击城下的西夏军主力，敌军失了粮草辎重，又被我军前后夹击，一定会首尾不相顾而大败。”对他来说焚烧西夏军粮草，再回师去夹击西夏主力那便是上上之策。

        顾安铭仰起头望向天都山的山峦，缓缓的叹出一口气来，王守荣算不上精通兵法，也不具备面面俱到的智慧，如今西夏四十万大军连营百里猛攻平夏城，造耧车运兵填壕而进，又用激火，暗道，冲绷，石炮、日夜不断的进攻，夏军尽数围绕在平夏城一带，想要前后夹击简直是痴人说梦，他道，“就算我们焚尽了天都山的粮草，然后回师夹击西夏军主力，可西夏军的主力仍旧毫发无损，我们这样做，最多也只是能够逼使夏军从平夏城退兵罢了。”

        王守荣怔了怔，他实在是有点不太理解顾安铭的意思，开口问道，“迫使他们从平夏城退兵，难道有错吗？”

        “错是没错，只是……”顾安铭顿了顿，解释道，“战国时魏国大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求救于齐，齐王命田忌、孙膑率军救赵，起初田忌要直奔邯郸击退魏军从而解邯郸之围，而孙膑则建议趁魏国兵力空虚，引兵直攻魏国都城大梁。果然，魏军因大梁被围，急忙回师救援，而齐军在中途以逸待劳，大败魏军，遂解赵围，是为围魏救赵。如今，平夏城好比是赵之邯郸，被敌军重兵包围；天都山好比是魏之大梁，是敌军咽喉枢纽却又兵力空虚的地方，我们夺下天都山，再坚守十日，平夏城外的西夏军定会因为粮道断绝而彻底崩溃，到时候他们就算是想要撤兵、也不得不兜转千里，绕开天都山脉，这样一来不仅平夏城之围迎刃而解，西夏四十万军也休想在我军的追击下全身而退。”

        围魏救赵的典故王守荣是知道的，但他没有如此灵活的头脑，也不曾意识到这一点，经这一番解释才算明白顾安铭的意思，可他紧紧皱住了眉头，不敢苟同，“可齐魏之战，双方军力相等，而我军只有六千骑兵，又是深入敌后，一旦他们的主力回师，或是兴庆府的敌军来救天都山，岂不是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凭我们区区六千人如何能挡住？顾将军，这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

        顾安铭轻轻拍了拍王守荣的肩头，胸有成竹的笑起来，“不行险，如何能立下不世之功？王副将不要太担心，兴庆府方向我已经有了计较，他们一定不敢来救天都山的，我们只需要死死守住山口的烽燧堡即可。若是顺利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凭此一战、彻底灭掉西夏！”

        “灭……灭掉西夏！”这番豪言壮语一出，可把王守荣惊得心神一颤，夏人为祸西北数十年，早已是大宋国的心腹之患，军中灭夏的口号喊了多次，尤其是十八年前五路大军伐夏时的声势最大。

        当时宋军三十万大军兵分五路攻击横山一带，起初势如破竹，连破兰、银、石、夏、宥五州，可是很快就因为粮草不济，天降大雪而陷入颓势，再后来，西夏军放黄河渠水灌淹宋军营地，导致宋军因冻溺饥饿而死者极多，不得不被迫班师。而半年后的永乐城之战，宋军更是惨败，仅仅这两场战争的宋人死伤便不下五十万。虽然如今天这般惊心动魄的奇袭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但他万万没想到顾安铭还不满足，竟然起了一举消灭西夏的的念头。

        王守荣心中惴惴不安，生怕顾安铭建功立业的心思上头而重蹈永乐城的覆辙，张张嘴想要再劝，可顾安铭已经转过头去，一副不愿再言的样子。联想到之前顾安铭力排众议奇袭天都山的态度，王守荣知道多说无益，他索性把话吞进了肚子里，不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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