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鹊为伴
        正元十二年末，寒冬已深，仅剩下的几棵树木也干巴巴的，在寥寥几滴绿的陪衬下，反倒显得更加死气沉沉。尤其是那一枝桃树。在春夏之际它绿叶成荫，桃花满枝，但是冬天一来，它却是最早把花叶落尽，留下一个孤家寡人的。然而，它也是唯一算得上有几分生气的—一个鹊巢窝在它两边桃枝的分叉口中，只露出一点点，像是一个未出阁的俏姑娘。

        鹊是留鸟，哪怕是到了寒冬，迁徙的也很少。但是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像其他鸟类一样，积极储备食物，筑巢，为即将来到的寒冬做好准备。这时，一般的鹊会分成一雌一雄，结伴而行。无一例外。

        在承载两只喜鹊的幸福的桃树下，一个孩子靠在树上，嘴里在低声地说些什么。他的衣衫打满补丁，却让人感觉很干净。但是他的模样看起来很老态，即便不过八九岁年纪。他说一会，就把头往上抬一下，就像在和一个多年老友交谈一样。

        “鹊儿，今天你那‘相公’还没回来啊？”那孩子突然停下了述说，把小脸往上一扬，像是寒暄。

        “吱喳！”令人惊讶的是，巢中居然还有鸟儿回应。

        “啊啊，鹊儿别担心，你‘相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孩子道。突然他叹了口气，流露出一种不属于十四岁孩子的悲郁：“唉！我连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像你一样喽......鹊儿，你别叫了，知足吧你！这种与人相互牵挂的感觉是什么滋味啊？”

        “叽喳叽喳！”巢里的鹊叫得稍微大声了一些，还把小小的鸟头给探了出来，像是在安慰桃树下的孩子。

        孩子把嘴角抬了一抬，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算是对鹊儿的答复。随后他又笑了笑，道：“哈，我也太妄自菲薄了！我也有罩着我的三宝哥，照顾我的娘亲在，不算是什么孤家寡人呀！”在他的心里，爹娘现在只是一对可有可无的模糊身影罢了。只是偶尔想起，还是会不可避免的有几分伤感。

        现在已经是午时，但是凛冽的寒风刮过时，还是让孩子忍不住抱了抱自己。他道：“鹊儿，你要是冷的话还是把头缩回去吧！”

        为了暖和，孩子蹲下来，用手抱紧自己的两条小腿，头贴在膝盖上哈气，然后搓动自己的手掌。他身上的大衣不知是因为棉絮掉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没有什么作用。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有些紧张兮兮地道：“鹊儿，我这样老是来找你聊天，会不会打扰你啊？”

        鹊儿把刚刚缩回去地头又探了出来，颇有些用力地摇晃了几下。

        孩子见了，脸上绽放开一个笑容。“那就好！”孩子如释重负，解释道“三宝哥做人机灵，长得又好看，还会几下武功，可比我这个没用的‘八宝粥’忙多了。他也老是出去跟着老板做一些我看都看不懂的差事，我也不敢打扰他。所以只好叨扰叨扰鹊儿你了！鹊儿你不嫌我烦就好！”

        然后他像是没了顾虑一般，维持蹲着的姿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鹊儿时不时轻轻叫几声，作为对孩子的回应。

        “鹊儿，你知不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孩子？我跟你说啊，就是那个脸圆滚滚的......呃，就像滚刀肉一样！肚子上面还有好几层肥肉的那个！没错没错！就是那个！他这个小死肥猪坏得很。每次我走在路上，都要找我的麻烦！上次我带着用院里发的几文钱买来的糖人，还没有来得及吃上几口，就被他给抢走了！他还带着好几个人，摆明了是看我好欺负。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三宝哥，主要是不想麻烦他，还有就是......哼！我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把他家里的钱，哦不，是他的钱全都拿过来买糖人，到时候他后悔也来不及！”

        “还有那个鼻子下面黑不拉几的，全身上下像是挂了很多毛一样的那个！我看他的模样贼眉鼠眼，一定满肚子坏水。我有一次悄悄跟着他，发现他居然到别人那里偷包子吃！看他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还不是第一次。我当场就叫‘老板，这里有人偷包子！’。然后啊，他就真的像一只耗子一样，跑的贼快！鹊儿你没看到当时的场面你不知道，但是当时真的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哈哈！不过后来一不小心让他发现是我干的，于是这个毛怪就带着一群人要来教训我—里面就有刚刚我说的那个胖子！还好那个时候三宝哥在，他一现身就把他们吓走了，要不然我可惨了。”

        “另外啊......不过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啊！不然三宝哥一定打死我！是这样的，就是几天前，我带着自己的刚领过来的三十文钱，准备把它们给娘亲的。结果在路上碰见一个好惨的小女孩—真的很惨，不是我给自己找理由，那个时候她浑身都破破烂烂，我连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就像鹊儿你一样，有点......怎么说呢？灵动？轻灵？诶呀，反正就是好听！虽然已经有了一些沙哑。当时她说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我看她实在是可怜，就把那三十文钱给了她，让她自己去买点东西吃......唉！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比我更惨的？只是三十文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等三宝哥发现不见了，还是会来找我的啊......不过好汉敢作敢当，他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我掉了吧......”

        “啊，对了！她还给了我一张手帕，她说是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用这个来抵债，还说什么将来一定报答我。可是上面除了一个‘雪’字啥也没有啊，但是挺香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哈！”

        ......

        孩子居然就这样在桃树下说了许久，直到太阳有了落下的迹象。孩子这才意识到一些寒冷，虽然不算是彻骨的寒冷，但是也已经让孩子感到了不适。他缓缓地起身，毕竟他已经蹲了快半天了。他道：“鹊儿，那就是你的‘相公’吧？”

        顺着他的眼神方向看去，太阳已经落了小半，血红的阳光浸透几片白云，弥漫在整个天空。这其中分明有一只黑色的鹊儿展翅而来。

        “叽喳！”“叽喳叽喳！”

        伴随着几声欢快的鸟鸣，孩子伸了个懒腰，挥手向两只鹊儿道别，又自顾自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看起来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啊！我也要加油，赶上三宝哥！毕竟我可是‘八宝’啊！哈哈！”

        他的影子被落下的夕阳拉得长长的。鹊儿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又发出了几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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