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痛与求生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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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痛与求生
        第一节

        电梯口灯光昏暗,保洁阿姨们拦住其中两间电梯用于运输垃圾。不时有经过的白衣天使们,他们没有太顾及形象,欠发轻轻的漂浮在额前的微风中,好像随时准备挑灯夜战似的。

        我从裤兜里扯出耳机,偶然间却听见宁人发怵的呜咽声。寻声走去,就在68号床病房外的过道里,医生们脚步急促,有几名年纪稍迈的医生表情沉重,他们互相做着手势商议着,脸间流露出一丝的绝望和无奈。而在他们侧旁的病房门边,则瘫坐着一位绝望的母亲。她拉扯着自己的蓬发和双耳,完全殷红的双眼余光涣散,以泪洗面,声音已经低沉。

        内心里莫名一阵沉重和恐惧。我不忍看向那位母亲,却中了邪似的怎么也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两名护士从病房里推着床旁透析机出来,那是用于最严重病人因无法自理专用的透析机。上面挂着数条过血管路,殷红的鲜血已经滞留其中,看起来无比瘆人。我不自觉的把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避开这刺眼的红光。

        接着是护工推出来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白布半掩着脚的一头,脸色惨白,嘴唇黑青没有一丝生气,他安静的躺着,没有吊针,没有氧气,似乎不需要一切,一切都不需要。后面跟着几个泪人,目光呆滞,虚脱的身子顺着床移动的方向机械的做着向前走的动作,没有哭喊,就只有安静的走着。不一会儿消失在走廊尽头。奇怪的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她忽的站起身朝人群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孤单的背影像飓风里的购物袋,她还能飞出多高多远?

        过道里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从病房里走出来一些知情的人。慢慢的聚集起来,他们低声惋惜道。二十一岁,重庆大学的学生呢!其间传来惊讶的声音。说是打篮球晕倒,送到医院一查是血压过高,颅内出血,救不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补充到,才入院三天呢,据说总共花费了八十一万多,可惜就是孩子还是没了。我的心像经过雷击洗礼过一样隐隐作痛。

        联想到自己快乐的大学生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些还像电影底片里不时浮现的人儿,你们都还好吗?西操场上霸占球场的黑人哥们们,你们还好吗?507的基友们,啤酒还有吗?你们还好吗?那个女孩,你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任性,你爱吃的烤串家乡有吗?你过得好吗?泪花何时打湿了我的脸颊,我只是孤独无助而已。

        忽然觉得电梯太过缓慢,墙壁太硬,宣传栏太假,空气太沉……我朝步梯狂奔而去,一口气冲出第一住院部,冲到院坝上,冲出医院大门,冲到正街上,直到腿不再听自己使唤。泪光模糊了视线,我无助的走着,走着,走着……我看到沿街商铺里人们交谈的奇怪姿容,小吃店里进进出出的母亲孩子,背着书包赶路的学生,互相挽着手臂蜜语交谈的情侣……而我就只是安静的走着,走着……我越过天桥,闯过红灯,穿过涵洞。此时我尽然无惧雨水,无惧尘埃。灰蒙蒙的天空下楼宇间,我尽像超然的机器一样,不知疲乏,不惧未来。嘉陵江边,行人已经很少,稀疏的雨伞朝沿江公路垂直的巷道里消失不见,我猜是出来买酒的夜人。车辆疾驰而过,余风拨弄着路中绿植带的枝丫,海棠花吝啬的绽放一朵或几朵瘦小的花瓣。唯有江边整齐排列的霓虹灯,在江面上映了几排,又把光送向天空,照亮了细如青丝的毛毛雨。

        第二节

        第38个未接。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暮气,像是虚无缥缈的命运河流随时随风随行随逝,楚楚可怜。渔船传来刺耳的轰鸣声,劳苦作业的渔民们似乎忘却了自己被命运的推手左右着,他们只知道撒沉重的网,为满载而归而开心,为一无所得而沮丧。我驻足江边,细数过往的船舶。那一个个鬼魅般的倒影像被禁锢的灵魂,被无情的拖行着,等待着溶解在太阳升起的下一天。恍惚间我看到江面某黑影处,那里云淡风轻,风和日丽。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归宿。

        喷水车扬起高高的水炮,它向着一切植被开炮,也没有绕开我,巨大的水柱冲得我一个激灵。我尽无言以对,像一个刚从梦中苏醒过来的懵懂小孩。

        脚踝和小腿传来钻心的刺痛,接着是全身。手机的战抖使大腿处火辣辣的,我拿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凌晨一点一刻,还有“第38个未接”。我解锁拨通第一个,电话那头老爸平静的问道发生什么事,而我却声音哽咽,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论你身处何方,经历何事,家人都会在你身边。老爸很庄重的吐露着每一个字,醇厚的嗓音像一刻间说完了一辈子都说不完的事似的。我挂掉电话,蹲在立交桥的角落放声哀嚎起来,也许是一分钟或者长些,但声音肯定犀利吓人。站起身,抹掉眼泪。我站在路牌处最显眼的地方,等待着的士的出现。哼!重庆总是这样,明明经过了几辆的士,却都不愿带上我。良久终于等到一辆空车,我朝着来的地方进发着。

        第三节

        一路上重庆华丽的夜色后退着,像艺术大师的巨幅画卷,而我却无心赏月,只待花开。我的大脑像复读机一样一遍一遍的回播着老爸的话“无论你身处何方,经历何事,家人都会在你身边”。它像我灵魂深处的星星之火,又像寒冬历雪里的火盆,使我的身体暖烘烘的,此刻我只希望马上回到老爸身边,看看他那张慈祥的脸,并表达我无法陈述的歉意。真的,老爸,要怎么和你解释才好?

        的士停在公交站台前方不远的地方,下车便是永图宾馆。宾馆楼前的榕树下,老爸一手衬在树干上,衣袖裹到手臂上方,一手拿着手机,他衣领纽扣拉开半敞着,像夏日里阳光沙滩上度假的青年。他四下张望,好像在回望自己走过的医院四下所有的路,并没有看到自己亲爱的孩子啊,又好像在呐喊,我亲爱的孩子,你到底在哪儿啊?我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朝老爸凑过去,故意拉开嗓门,老爸我错了,遇到几个高中同学。聊了很多,所以忘了时间,也忘了看手机。你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们都聊到伤心处,所以不好马上回答你。

        像变魔术般,老爸一秒间隐藏了眼里炽热的怒火。他长吁一口气,手掌在我的头顶拍了拍,聚会都不先说一声,于是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朝宾馆楼梯口拉去。我怕你先休息了,打扰您睡觉也不好啊,我狡辩到。管我如何解释,老爸保持着一样面无表情,掩饰啜泣着的内心,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只是我还很稚嫩而已。桌上是老爸为我准备的一些水果和零食,还有一瓶果粒橙。他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假装很困很困,偶然间听到一两声抽泣声,那种只有在哭泣后才有的抽泣声,我假装很饿很饿的吞咽着。罢了,把湿漉漉的衣服挂到卫生间里风机运作的地方,换了身睡衣,接着把自己停放在和老爸并排的另一张大床上。

        夜已深,很多未接明天处理吧!!

        第四节

        复查结果出来了。大双姐递过来一张化验结果单,她拿掉嘴边的口罩,两排洁白的牙齿协调着一张一合,一字一句的叮嘱我,磷钾高邓笠已经告诉你了,你贫血比较严重,促红素一定要打,补铁的药一定要吃。没啥了,去门诊那边换腹透管去吧!她又递过来一张换管缴费单,记得交钱。微微扬起的嘴角吝啬的撒点笑,又像是委婉的撵我离开。这时小双姐从门外进来,她微弯腰向前探出头。这是赵勋啊?好久不见啊,啥时候来的,是不是变黑了?我有些尴尬,打过招呼后,说道我复查已经做完,换好腹透管就回家了。她奥了一声,接着说换管时间快到了,让我赶快去门诊部。

        门诊部就在医院的主楼。主楼一楼是医院的服务大厅,腹膜透析办公室在三楼上,而换腹透管的地方就在办公室隔壁。交过费后,我拿着缴费清单去办公室登记。李艺医生正做着病历,她放下手中的钢笔,正身问着我最近的情况,作为我的主治医生,她平日总会给我打电话问情况的。聊完一些琐事,她领我进了换管室,在走廊和老爸聊了起来。经过严格而复杂的消毒,终于在没超过一小时的时间里换完了腹透管。取了些药塞进行李箱,我们向回家的江北机场T3航站楼赶去。机票上显示是五点的航班,而此刻才两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火锅的样子,滚滚的红汤,炽热的白雾,青翠的菜芽,膘肥的牛羊肉……老爸明白我的心思,在机场外找到了一家火锅店。无味的汤,苦涩的菜,干巴巴的油碟,麻辣过重,一切都索然无味。

        飞机像一只翅膀被打湿的燕子,直愣愣的滑落在机场跑道上,巨大的颠簸让本就血压偏高的我肌肉一阵痉挛。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出舱口像一个坚硬的铁盒子掀开一个面,行人从里面走过,整个微微的颤抖着,活像调皮的孩子在大树干上踩空一样。顺着人流的方向来到机场大厅,我们找到两个空位置坐下,缓缓大脑的不适。飞雄机场的大厅里和往常一样,稀稀疏疏的旅客三两成群,或是站着窃窃私语,或是拉着行李箱奔跑急着过安检的,亦或是拿一杯奶茶目光呆滞等待着的……这一切都如此平淡无奇,使我的大脑像一滩死水一样,懒惰到不想运转。我近乎忘却了以前发生过的一切,也无所谓今后会发生的什么,此刻只想安静的坐着。

        良久,老爸从机场的车库取来了车,我们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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