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隔壁男孩
        天空碧蓝如洗，一轮圆月在白云中缓缓滑行，时而隐藏，时而显现。临窗的书桌前，昏黄的灯光下，曹岳独自在房间聚精会神地着《水浒传》。

        书中写道：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道：“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

        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的靴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

        夜色已经深沉，四周宁静而安详。曹岳正看到紧张处，忽然听到隔壁有脚步杂沓的声音。接着，墙被重重撞击，发出一声闷响。他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书，凝神细听。

        “我要杀了你！“——隔壁传来的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晰可辨。

        曹岳的心砰砰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恍惚间，他又仿佛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他悄悄爬上床，一只手撑住墙壁，耳朵尽量贴上去，摒住呼吸。

        隔壁异常安静，再无声响。

        这是一座东西向的红瓦尖顶复式楼，一拉溜住着十几户人家，用红砖院墙隔开着。室内狭窄的楼梯将空间分隔成四部分，楼上两间作为卧室，曹岳与妈妈各住一处。楼下后部是书房兼杂物储存室，前部是小客厅，连接着小院。院内右侧有油毛毡顶的低矮小厨房和厕所。厨房门前，靠近墙边，挺立着一棵叶片硕大的无花果树，这是十年前曹岳的父亲带他一起种下的。果子正泛青。

        站在二楼窗口，左边看去，贾思明同学家的院子尽收眼底。这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言谈举止，曹岳都处处小心谨慎，好在他说话的音量本来就低，一旦着急起来，更是急速而含混，使人很难听清。刚才，曹岳听到的异样响动就是从贾思明家发出的。

        街坊邻居发生的，诸如夫妻吵闹、打骂孩子、亲戚来访，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自不必说，甚至谁家买了自行车、午饭吃的什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无法瞒过邻里雪亮的眼睛。

        这是块缺少隐私保护的天地。不过，人们似乎也都光明磊落，天性自然的生活，并不把隐私当成什么大事。远没有买半斤猪肉，发现少找回了一个钢镚那样，挂怀思虑、心潮澎湃。

        右边邻居是曹岳小时的好伙伴，名字叫李立立。周末时，他整天抱着收音机坐在院子里，单田芳沙哑的声音便随风飘上窗口，隐隐可闻。李立立爱听评书，更爱讲故事。小时候，曹岳和他一起上学，一起玩游戏，简直形影不离。玩累了，或者实在没事可做，两人各搬一把小方凳，在曹岳家客厅，面对面坐下，李立立就开始编故事。他随心所欲地讲，激情奔涌，唾沫星从两颗歪斜的大门牙里横飞四溅。曹岳也兴趣盎然，从旁协助，共同将故事中的小英雄推向荒原沙场，推向群山巨壑，推向江海洪波，推向九天宫阙……两人时而嬉闹，时而大笑，时而俨然，时而惊恐。编成的故事就像手中放飞的风筝，在广袤无垠的天空忽起忽落，任意飘摇。

        如今，曹岳在铁镜市第一中学，李立立在第十一中学。上学所走道路不同，成长烦恼的增多，故事风筝也在回忆的碧空远影中渐渐飘逝，越来越远了。不知道两人的友谊会不会像秋天的无花果树叶一样枯黄凋敝……

        妈妈想必已经睡了，楼梯对面的门关着，门缝没有灯光透出。曹岳的房间不大，床靠墙放着，挂着干净的白蚊帐。床头是一张褪了红漆的书桌，陈旧而整洁。上面整整齐齐叠起两座书山，中间的竹简里插满了长短不齐的各色笔。

        此刻，曹岳被隔壁异样的响动所困扰，思绪烦乱。他从书桌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素描画，这是他父亲留下的画作——一棵枝叶茂盛的无花果树，就是自家院子中的那棵树。旁边的一副题字：无花何惧千夫指，独酌荒丘邀鬼魂。曹岳经常默默品味：千夫，鬼魂，人与鬼哪个更可怕？父亲似乎都不怕。但曹岳的内心却深藏畏惧——畏惧恶人，畏惧死人，畏惧鬼魂……可父亲却是一个逃避者，或者他宁愿与鬼干杯，也不愿与人共处。曹岳的手指不由抖动起来，画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急忙放下那副画，藏在了抽屉的最下面。

        曹岳的父亲是位知名的画家，清高孤僻而又恃才放旷。曹岳出生后，妻子的坏脾气如同春天雨后的竹子，节节拔高，日日升级。有时出门写生，尚可偷得浮生半日闲。但一回到家里，妻子的无端猜忌便投枪般阵阵飞来。他百口莫辩，恼怒异常。十年前的一次外出采风，他便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曹岳的妈妈先天瘦小，生孩子后，月子里又受了风寒，身体就越发虚弱。为了照顾孩子，她就提早病休在家了。丈夫离家出走后，她本来的急躁脾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越来越糟糕。她每月去丈夫单位领取工资，算作抚养费，人却一直没见着。单位领导也只是推说出去采风，行踪自然飘忽不定，归期也是难于把握。

        撞了几次南墙，曹妈妈跃跃寻觅的心逐渐淡泊下来，转而把全部的精力倾注在曹岳身上。不料，昔日言听计从的乖乖少年如今却变成倔强的叛逆，视亲妈如同陌生人，爱答不理的。每念及此，曹妈妈就气恼难耐，悲从中来，一个人躲在房间呜呜大哭一场。情绪的洪流宣泄过后，她依然全心全意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无聊时，就捧起《红楼梦》，那是她看过十几遍的书，是她寂寞时光的闺蜜、伴侣。

        星月潜藏，深夜漆黑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突然，一阵鞭炮声惊破了夜空，也惊破了曹岳浅浅的梦。曹岳身体僵硬，双眼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嚎声，接着，刺耳的唢呐声高一阵低一阵彻底打破了宁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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