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走肉
  很多的地方都应该会有这样一类人，酒鬼，在我的小村里也有。我曾经试图了解过他的内心，但我无法揣测，我不曾对他有过嫌弃之感，甚至内心有种动容的感觉，成为酒鬼或许是他最快乐的活法。

  有怪莫怪，接下来我想写的这个人已经去世好久了，哦弥陀佛，善哉善哉！希望没有冒犯到。

  在我很小刚会记事的时候他就只有一个人在家，他当过兵，老伴没了，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至今都没有见过，小儿子在外面打工，也是经常喝酒。他的家很破旧，小小的一间土房，家里仿佛除了那两张简易的木板床和几个锅、一张木桌子之外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那时候的他差不多50岁左右把。我们全村人都知道他，并且也都怀有同情吧。

  小时候的公路上经常可以看到他，一双自己补了又补的黄凉鞋，裤子的裤链应该是坏了的，经常没有拉上，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裤腰间的肚子上经常别着一把三叉叶，听他说可以“撤凉”，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降火了，穿着外套，通常都不穿衬衣，手上还会提着一瓶小锅酒，走起路来也是一摇一摆的，慢慢悠悠的。这就是他的形象的，或许不对，但在我的映像中是这样的。

  有时候一群小伙伴在公路上玩耍碰到他，他本来没多醉，但会故意装醉来吓我们玩，手里的酒瓶放到衣服口袋里，就开始追我们，说话声音大大的，追着我们到处跑，挺好玩的，我们一群小伙伴那是又害怕但是又很快乐。他应该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他跑起来不快，样子有些搞笑，两只手还要抬着，他从来没有抓到过我们任何一个小孩子，我想他是怕真的吓到我们吧。有时候他会摔倒，摔到了他就很快的爬了起来，就像没有痛觉，不会痛一样，身上的泥土从来不管，应该是累吧，他每次都只追一会儿。

  他经常会去串门，去别人家讨酒喝，当然也来过我家，好多次，给他凳子也从来不坐，都是坐在地上的，水也从来不喝，碰到别人在忙的时候经常会帮忙，经常给别人帮忙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好像他自己也不种地，偶尔采采茶叶拿给别人帮忙卖，钱都拿去买酒。有一天下午他来到我家，我的妈妈在炒着茶叶，他看到了主动帮揉炒好的茶叶，蹲在地上，揉着簸萁里的茶叶，在30来瓦橘黄色的白炽灯光下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头也不抬，也没有话，就那样揉着，感觉认真极了，等差不多好了的时候他黑黑的脸上热的都差不多可以看到一些粉红的血色了，他自己炒的茶应该都没有那么认真吧，他的黄凉鞋断了，我的妈妈烧红了火钳帮他把凉鞋断了的地方重新接上，他没有开口要酒，我妈妈给了他几瓶以前的那种小锅酒，很像盐水瓶的那种，仿佛大家对这种事都已经习惯了。

  他不种地，吃的是村委会给的救济粮，对了，他当过兵，有些补助什么的，村委会给的救济粮他吃不完，就他一个人吃的也不多，用罗锅煮一锅他可以吃两三天，天气热的时候甚至不用烧火，开水泡冷饭，就那样吃，钱都用来买酒了，家里的肉也都是别人给的，偶尔村子里谁家办客，他都会穿他平时不穿的干干净净的那套衣服，也会穿上衬衣。在我心中从我记得他开始他所过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需要每天喝酒来麻木自己，我没有见过他悲伤的样子，或许他已不会悲伤，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喜欢喝酒。谁不想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好日子，成为酒鬼也好，这样他不会再想念死去的妻子，不会再想念不回家的儿子，空荡荡的房屋也不会那么空了吧，至少每晚还有自己的醉酒呢喃！一直到有一天的黄昏，他爬到树上去摘梨，然后他爬到了天堂，丧事是大家帮办的，穿上了他那套做客才穿的干净衣裳，就埋在他妻子的左边。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曾经有多么难过，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所以我保持沉默，保持敬畏。

  走肉之下的灵魂，我们没法窥探，或许早已死亡，或许正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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