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守诺 (2 / 2)
        他摆上供品，点起白腊烛，浇了三杯薄酒，然后手持三柱香，虔诚地双膝跪地，口中不知呢喃什么，像是叙些家常，未了，插上香，站起，坐在倪翁身旁。

        待香快燃尽，翁婿二人这才一起开始烧起冥纸。

        这时，叶法吉漫不经心地对倪翁说：“泰山大人，我刚在已在墓前起誓，今生绝不再娶，你以后也不要再劝我了。”

        倪翁看着女婿云淡风清的样子，知道女婿是认真的。他微微颤抖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虽然有女婿的精心照料，终归还是阻挡不了生命衰老的自然之道，倪翁慢慢地衰老了，行动迟缓、眼眸浑浊，那表征生命力的耳垂，枯萎了。

        当然，这期间也还是有好消息从叶家老宅传来。在倪淑周年祭日的当年腊月底，祖父与从兄叶法善一同被圣人与武后征诏，到禁宫为刚满月的七皇子李显驱邪祈福。这对叶氏家族来说，是何等的荣耀！从此，祖父叶靖能与从兄叶法善真正名扬天下。

        嗯，武昭仪已于去年十月被立为皇后。作为当上皇后后，生下的第一子，武后自然倍加疼惜。又恰逢李显出生后，身子骨弱，武后疑后宫有妖魅作祟，这才有了延请高功道士驱邪祈福的由头。而祖父恰恰又是以驱邪祝福之术见长，名动京洛。正是这各种看似巧合的机遇，祖父终于走到了禁宫，开始了属于他的辉煌。只是他自己虽擅长占卜，却不知自己的命运，却与眼前这刚满月的小小婴儿，紧密相连。

        在女儿走后的第四个年头的寒冬，倪邦国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虽曾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致命打击，倪翁在他人生最后的岁月里，还是过得相当平静祥和的。这女婿敦厚，信守承诺，确实做到了养老送终的承诺。年轻时有过的梦，步入仕途，为民造福的梦，早也随时间冲淡了。即使偶尔想起逝去的子女，也不再老泪纵横，或偷偷抽泣，只是有点无可奈何的感伤，或许还有点后悔，当初不应该鼓励儿子汲汲于功名。

        他走得相当平静，甚至嘴角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嗯，他是去黄泉路上，找他失散已久的儿女了，他解脱了，叶法吉心想。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地下，谈起我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只是这些年，叶法吉为了照顾岳父，拒绝了多少业务，自然挣得很少，基本上仅勉强维持生计。现在岳父走了，后事总得办得风光一些，也算是我尽了最后的孝了。再者，这些年，乡亲帮衬不少，也应该谢谢人家。

        可是怎么办呢？反正我已没有什么牵挂，不如把这农舍卖了吧。嗯，似乎除了这农舍，也没有什么值些银两了。

        我已经成人了，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再也无颜回到叶家老宅，生活在族人的庇护之下了，不如就近去陪伴爱妻吧。

        哦，还有，岳父应该安葬何处呢？算了算岳父的生辰，所应吉壤，与倪水的相同，不如安葬一起吧。想来，他们在一起，一定有很多话说。

        一场相当风光的葬礼之后，叶法吉卖掉了农舍。他偿还了为葬礼举的债，把大部分余资，分给众亲友，以答谢近些年的关照。然后，在众亲友的目送下，一个人走到爱妻墓地附近不远处，开始搭建茅草屋。

        茅草屋搭建好以后，叶法吉就开始以叶氏道术，兜揽业务、治病救人。只是没想到，就这样留在建安县，一呆就是几十年。

        多年来，每年总会有那么几次，他会独自走到爱妻墓前，低声絮语，即使是在后来迁到现在的平安观之后，还是在后来收养了三位徒弟之后，也依然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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