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伴子走边关
  身形堪比犍牛的白狼王，将口中沃日勒残存的尸体狠狠地甩飞。轻轻拱了拱已经没了气息的赤那，不少带伤的巨大白狼渐渐地向他靠拢，此刻上千暴虎骑追逐着已经撤离的白狼们远去，仍在周遭的正是沃日勒统领的风虎卫，副统领已死却并不影响风虎卫们继续战斗，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但看场面上尚有一战之力的近九百头白虎，只是向着另一位副统领靠近，便能够隐隐听到有狂风呼啸之声，振聋发聩。桀骜的白虎被风虎卫的士兵所驾驭，将骨子里的暴戾与很辣暂时搁置，彼此之间并不紧密的做着配合，行动之间隐隐有些克制。反观对面白狼王的狼群已经是老弱病残，遍体鳞伤。此战过后估计也是找不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狼皮了，但就算是如此，战场上残存的数十头白狼仍像往常一般，拱卫着自己的王。从大部队中脱离出来的十几匹“老狼”已经有些疲惫的样子，而最苍老的一只，尾巴上已经脱落了不少皮毛，看上去已经有些光秃秃的意思了。亲昵的舔了舔赤那看上去有些光滑的脸颊，很有人情味儿的阖上了他的双眼。狼王后撤一步，轻巧的跃上了帐篷，孰能生巧又或者说是轻车熟路的它早已知晓如何才能让自己站的更稳当一点。仿佛检视着自己的军队，月光下的狼王，一身洁白的皮毛沾染着几缕血色，“嗷呜～～～”就像是一支哀兵，不足半百之数的白狼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同样的白色不一样的波涛，仿佛瀑布天际汹涌而下，白狼正面冲开了风虎卫的密集防御，就算有人立而起的白虎一巴掌拍飞最前方的白狼，却还是会被后续跟进的巨狼扑倒撕咬。或许是天赋使然，就算是聚集在一起的老虎依然是老虎，就算在努力去配合，依然不能改变老虎自恃勇力的天性，但是狼不一样。狼的战斗从来都是以多欺少，以小博大，就算是再凶猛的陆地霸主，也抵挡不住狼群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在被白狼突入阵营的时刻，风虎卫的阵营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手忙脚乱，而狼王也借着这个时机自营帐跃下，开始加速奔跑。后世有史载曰:“戎有狼焉，依山，水而兴，每有生子，择其壮者而录，录者年十五，擢其悍者，引为卫，择稚狼。衣食同，住行一，亲如兄弟，终身不二。

  健硕的身躯，隐隐迸发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轻轻颤抖，白狼王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羽，直直的冲向射出那一箭的人。银白色的狼皮隐隐沁出了血珠，仿佛已经变成了血狼的狼王，发疯一样向前冲去，毫不在意有多少武器会插入自己的身体，微微转身之际，硕大的狼尾将一名风虎卫扫落白虎，又继续向前冲去，顶，撞，扑，扫，拼尽浑身解数，狼王终于杀出了重围，但此时风虎卫的包围中，已经再无一匹白狼。在狼王的世界里一片模糊，除了十数丈外巨大的一团白影和白影上黑乎乎的目标，其他的都已经不重要了。“我来送你上路吧，我想父亲一定在在长生天的入口等着你呢！”话语中似乎还有些悲伤，但以狼王的思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这些的，如果狼王有人的思维，可能真的会问个清楚明白。因为这个人，这个放箭射死赤那的人，是他的小儿子，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乌古斯。静静地喘息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骨子里对于狼王有种天生的畏惧，让乌古斯的坐骑看上去有些胆怯，但就在狼王向前冲锋的第一时间，它近乎分秒不差的同时启动。冲锋跃起，碰撞擦身而过，只是交错的一瞬间，乌古斯单手狠狠地补上了一棍。这一棍敲得原本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狼王，瞬间变得摇摇晃晃，不等狼王有任何的反应时间，乌古斯的坐狼就已经发动，仿佛慢上一拍的狼王，吃了乌古斯坐狼一爪，同时被乌古斯的长棍敲在了头顶，骨断筋折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狼王巨大的身躯也是直接瘫软在地上。桀骜的狼王，两双狼爪使劲儿扑腾，却更凸显了垂死挣扎的无力。硕大的头颅几次想要抬起，最终又都只能重重的摔在地上。它站不起来了，是啊，它已经战斗了太久了，就算是铁打的可能也已经坏了吧，肉眼可见那狼王身上不止几处有些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的血洙变得干巴巴的粘在了他的皮毛上，狼头的鼻孔上只有阵阵短促的气息呼出来，吸进去的气却是越来越少了。同样是一身皮甲的乌古斯，倒提熟铜长棍下了坐狼，缓缓的走了过来，单臂狠狠地将长棍砸在了狼王的头顶，心中默默地道一声:安息吧。做完这一切，他走回了残破的王帐，将大位上伯父的无头身躯一把扯下，坐了上去……

  三月初十夜，那个曾被说作北凉未来之光，累世将门重新崛起的希望，如今已是阶下囚的白珑，在走完所有程序之后，被正式押送前往边界戍堡。不知是何缘故，这才刚刚向栎阳递交表文，便已经打发白珑离开了阳关。不明就里的白珑只当是父亲已经看自己生厌，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赶了出来。却不想在出城十数里的小店，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她一身粗布麻衣不施粉黛，风尘仆仆，些许青丝已经粘连在了一起，她不曾多言，只是眼中噙着些泪光，嘴角带着笑，然后喊了一声夫君。负责监送的只是军法司的两名小吏，收了些钱财，到也不多，但是诸多事宜都给了方便。店家人已不知在何处，随行几个兄弟顺走了几只早被自家夫人准备好的烧鸡和半框窝头，就都往前走了去。当初大婚之时还是一名少女的夫人，十指纤纤，何曾像这般劳累，近乎一尘不染的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四样白珑最为喜欢的菜已经摆好，中间留了一块空地出来，这小店内的灶上的大瓮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只看夫人小跑着过去，拿了个大盆盛了一盆鸡汤出来，只是放在桌上，就已经是香气扑鼻。白珑不曾讲话，只是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的感觉。还是一般的糜子饭，白珑低着头吃的很大口，她则是小口小口的陪着他一起吃饭，她知道，他不喜欢多讲话。白珑的饭量很大，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添了饭食，白珑已经不在低头，眉宇间又恢复了一个少年的英姿勃发，她笑着想去再为夫君添饭，他也跟着笑了。站起身来，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自家夫人，他侧着头讲道:“夫人不必再添饭了，为夫已经饱了。只是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却见自家夫人转过身来，堵住了他的嘴。过了片刻，就牵着他进了小店里面。“既然觉的欠了债，今晚就先还些利息，也不妨事”……

  拂晓之际，他起身穿了衣袍，却不吵醒了她，穿着里衣的她，起身帮忙一起整理。他呆呆的像个木头做的衣架子一样，一动不动。从后面抱住自家的如意郎君，纵使如她一样坚强，心中仍是不舍。“我在家中等你！”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身抱住了自家夫人，一如当年新婚燕尔，洞房花烛。从塌上提前玄衫，为夫人披好，“小心莫要着凉，夫人之恩，珑无以为报。只求不负苍天家国之余，不负佳人！”言毕，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她欠身答礼，仿佛没有看到他流泪。而他也假装自己没有流泪，可他们都知道，只有在她（我）这里，我（他）才能偷偷的哭上一下。

  话说这白珑离开十里小店之后，仿佛加官进爵一般，半点没了先前颓废的样子。惹得原来亲卫里的兄弟，纷纷嘲讽他吃了了不得的灵丹妙药，还让他分享一番，没了心结的白珑自然是也不惯着，挨个痛扁了一番，倘若还有那管不住嘴的便再多收拾一遍，他自己也是乐此不疲。

  不远不近的一出小山上，白弈和自家儿媳，一同望着远处前进的队伍。到底是人情练达，还是伊湘先开口问住了白弈。“翁翁既然心中不舍，又为何非要将夫君，贬去戍堡？”此时的伊湘梳洗过后，便显得端庄了不少。白弈侧身看着自家儿媳，只是笑了笑，说了句“终究还是苦了你们了。”自嘲的摇了摇头，“能让你们见一面，已经是我这个父亲最大的努力了。既已见过了，就早些回去吧，湘湘。”转身离开，留了一伙亲卫护卫大儿媳，白弈只带这另一伙亲卫缓缓的辍在了咋送白珑的队伍身后，一应军务已经暂时交由四弟鲁进与师左暂代。不知为何，大战过后的白弈有些想要放弃阳关督帅的位子了，也许当年离开的父亲，也是自己这般心境吧？自己竟然真的很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自己在督帅府闭门三日，想了很多，闭门不是为了阻止有人进去，而是为了阻止自己出去，不知多少次，自己真的很想冲出去，利用自己督帅的身份救下自己的孩子。但是，虽然我很想，可是我不能。军队嘛，自然是要令行禁止，言出法随。也许这才是真实的自己吧，会在父亲和督帅之间犹豫，但无论如何却都不会放下这份责任。

  独见慈母手中线，夜半老父泪未干。伴子出关远行去，权解胸中苦与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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