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日2
        高中的时候我们终于不在一个学校了，我是说终于。知道他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时，我松了一口气，又仿佛若有所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感到轻松，也许是终于摆脱了这个总是捉弄我，缠着我的人吧。可我又为什么隐隐有些失落呢，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跟妈妈说我打算住校的时候，她正在夹一块排骨，我看见那块排骨好几次被她夹起来又跌落回盘子里，周围的酱汁被溅起来，仿佛是开了一朵黏腻的花。我拿起筷子替她把排骨夹到碗里，然后对她说了我的打算。我坐得笔直，牢牢地盯着她的脸，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但是她没有，她沉默着，用她惯有的从容和优雅，以一种我永远也学不会的优美姿态吃完了那块排骨，然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才看向我，这时我已低下头不再看她，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又轻又柔，她说：“去吧，妈妈会在家等你。”我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才发现她一脸慈爱地看着我，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笑眼，此刻这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知道，我的心思她都知道，即使我们之间依然是这样的亲密又疏离。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树上那些聒噪的蝉儿们不知何时也隐去了身影，一直到银杏叶黄了又落了，我都没有再见过苏歌。但是总会从以前同学那里听到有关他的消息，比如说他在一中成绩依然很好，继续着他年级第一的神话，又比如说他在高中很受女生的欢迎，身后有着一堆的迷妹。

        在学校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我是意外的，有一瞬间我没有认出他，以为不过是又一个与他长得相像的人。直到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才正眼瞧过去，他靠着他那辆山地车，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又是裹挟着阳光而来，这光微微有些刺眼，我忍不住眯了下眼睛，他于是快步向我走来。

        “喂，你还没长高啊。”他站定，不知道有意无意，挡住了我面前的光。

        我这才发现他似乎又长高了很多，我仰起头也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见我不说话，伸手过来拉我：“走吧，一起回家啊。”那语气，那姿态，一如从前。

        “我现在住校，这周不回家。”我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转过身打算离开，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又回过头“不要再来这里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不想让我的同学看见你。”

        本来他见我回头了，又满脸笑容地朝我伸出手来，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但听见我的下半句，那笑容僵在了脸上，还是那样灿烂，但眼神却像是残败在风里的花儿。我一瞬间有点后悔，我不该说这么伤人的话，不过是同他近一些，又能如何呢。我盯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面有着一道长长的疤痕，还没有完全长好，粉色的小蛇从手心蜿蜒到手腕处，诡异又狰狞。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并没见过这道伤口，我心里疑惑，但是什么也没问。

        我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指尖悄悄地拂过那道伤疤又迅速离开。“我饿了，陪我吃饭吧。”

        “来吧，哥请你。”他一下子又笑开，吹着口哨跑到我前面去，连车子都不拿了。

        *****

        后来他又开始常常来我们学校找我，明明三中和一中一个在城市的最南边，一个在城市的最北边，他却跑得乐此不疲。

        他说是爱上了我们学校后门的那家牛肉面，几天吃不到就觉得浑身难受。某天我们正吃着，他突然凑过来，一张大脸怼在我面前，小声地跟我说：“喂，你说我们要不要举报一下，”他皱着眉。我见他一本正经，以为有什么大事，也紧张起来。

        他两枚浓黑的剑眉拧作一团，我的心也拧了起来。“我怀疑他家的面里加了什么让人上瘾的东西，不然我怎么会这么欲罢不能。”

        我一下子明白他在耍我，顺手一筷子敲过去。“上瘾的东西是没有，让人变傻的药你倒是吃了不少。”

        “啊！”他大叫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惹得一屋子的人侧目。

        我懒得看他丢人，背起书包就走。他也急忙拿着东西追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扒了两口面。“明明就是啊，不然我怎么会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他嘴里满是面条，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

        我从小就怕冷得很，每年冬天都恨不得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直到羽绒服里真的再穿不下衣服了才罢休。苏歌总是嘲笑我，说我那个样子就像一只胖鸭子，要是跌在雪地里自己都爬不起来。

        也因此我冬天很害怕跟他一起走路，生怕他会捉弄我，但事实上他从没有这么做过，反而是我偶尔不小心摔倒总是他朝我伸手，把我拉起来。我记得那个时候他的手很暖，有点像我怀里藏着的那个暖手袋，我对温暖的东西总有一种深深的眷念。

        如今24岁的我独自生活在这个北方的城市里，却不再穿得那样厚实，我才发现，即使没有他，没有那厚重的衣服，我也可以一个人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

        儿时的冬天，每每看到天空飘起了雪，我的心里都会有一种预感，我会离开在一个飘雪的冬天，也不知道年幼的我是从哪里来的这种奇怪想法。但我还是在24岁开始的时候来了这个城市，本以为会常常见到雪，哪知道青城实在是个不太称职的北方城市。我总是会在重大时刻做出错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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