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九位契丹英雄祖先
        巴吉玛曾经无数次对我讲起过，在我的家族部落从诞生到繁盛至开始衰落再到基本消失的全过程在《巴图鲁瞒尼》祖先歌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巴图鲁瞒尼》祖先歌是满（洲）族语，意为英雄祖先，本文之所以在歌名后又复赘“祖先歌”三字，是为了让人一看就懂。

        在这首歌中描述说，我的十九位契丹英雄祖先的战马是黑色的，弓箭套、刀剑鞘是黑色的，战袍也是黑色的；连他们弓箭的箭杆尾部用来在飞行中保持平衡的羽毛，在我家族部落语言里称之为——努哈卡巴索——也是黑色的；脚上是黑色的牛皮软底靴图厄蒙力达，在我的家族部落遗留口头语言中“图厄蒙力达”则专指用铸铁或坚韧奇硬的老荆树骨制做的马刺，泛指矮腰牛皮软底马靴，黑色的长头发无拘无束随风飘舞，与黑色的战袍一起上下翻飞，似一个个飘忽不定肆意放荡舞动着的黑色精灵，只有耳垂上的兽骨小饰品和脖颈间、鼻翼两侧用兽牙制成的项链和兽骨环是银白色的。而那几小丢丢闪烁的银白色却有着极为强烈的装饰效果，闪光的纯白点银亮色与在阳光下闪耀着在黑色皮毛闪亮与黑色衣着黑头发无拘无束跳动着的反射光亮中交相辉映成一团狂野的黑风之魔，一群黑色的精灵组成了一团黑色中有银白光亮闪烁的龙卷风，而那几丢丢小小的点缀参杂其间的银白色简直就成了“这个黑色精灵跳荡着诡异飘忽不定对比强烈的色彩点缀”，跳跃着暴力美感灵动的狂野奔放。这放浪不羁的黑色风魔在绿色或白色或彩色的山野间、草原上、雪野里“或狂奔飞驰呼啸席卷如狂风摧枯拉朽或悠闲潇洒恣意纵横或微风轻拂般飘飘然掠过且所经之处不曾留下除马蹄蹬踏以外的任何痕迹”。

        但是，这１９位英雄祖先没有一位留下他们姓字名谁，这主要因为我的契丹肇始祖先们是没有姓字名谁这一说的，他们几乎人人都以大自然中所有的即兴之实物为名，如树木、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诸如此类。至于如何区分“多蒙切鄂”（星光明亮）、“卡萨多卡”（尖锐锋利）、伐尤胡努（烈火燃烧）在“祖先歌”中没有说明，而如何区分某个姓氏中甲乙丙丁的详细分野就只有天知道了。也许这也和当时平民百姓、普通兵勇男丁与旺门贵族的地位差异而不可能有具体姓氏相关。

        这１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契丹祖先英雄离开他们的祖居地奔赴遥远的西方大陆征战之时还都是不到二十岁的翩翩少年，在那个连巴吉玛也难以说清楚的遥远的西方征战了数年之后，在一次失败的战役中因为担负接应任务的他们和许多战友反而中了敌方的埋伏，他们和同样惨败的主力大部队失散了。而在此之前他们互相之间并不熟悉，甚至还互不相识。更没有谁能说清当时是因何而战，作战对象又到底是谁。但是，难以预料的多舛的战场际遇使他们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从散发着血腥、尸体狼藉、充满死亡恐怖的战场上离开之后，他们邂逅在战场外围的某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尤其在那广阔无垠的血战之后的战场之外显得那样雕零孤寂，在一片寂静弥漫着血腥味道的旷野中更加凸显可怜的、孤零零的一小撮顽强坚韧的生命气息。

        契丹军队整个属战役预伏部队的约有一千五百人之众，在《巴图鲁瞒尼》祖先歌里记载得明明白白：这样的编制叫“卜罗”，每“卜罗”有三支“卡巴”，每“卡巴”五百人骑，这三支“卡巴”最后仅仅剩下这十九位年青骁勇的士兵成为这场浴血奋战的孑遗。

        这些专用的军事名词“卜罗”、“卡巴”包括后面的“都萨努拉卜罗”是不是契丹族的古老语言已经无从考证，唯一能肯定的这绝不是满（洲）族语言，满（洲）族的作战组织编制是旗，满（洲）族语称之为“固山”，“固山额真”是旗的最高首领。这里的数字均用汉语表达。而当时满（洲）一族还远远没有脱离勿吉或女真的原生状态，距离后金政权的建立还有并不久远的时空隔离带，所谓‘八旗’还深藏在更厚重的历史帷幕深远处。

        因为敌方意外改变了原定的作战布署，将进攻部队和接应部队掉了个包，所遭遇的敌人比预定的作战对象陡增数倍，因此强弱之势瞬间大逆转。战斗一开始我的契丹英雄祖先们就打得异常惨烈却毫无章法。开战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伏击部队就失去了有效指挥。契丹英雄祖先们的头儿“都萨努拉卜罗”——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从战事一开就被对方精准定点清除，战死沙场。失去指挥后军心大乱，士气锐减。伏击战转瞬间变成一边倒的反伏击战，又变成了盲目被动的草率应战，战力对比悬殊，士气自然也就无从谈起，而对方则是有序主动出战且从容不迫。人数多寡在很大程度对士气乃致胜败有决定性影响。

        欧罗巴士兵骑的多为阿拉伯战马之类，体形高大雄伟；契丹祖先们的胯下是相对矮小的蒙古战马。老祖先们的战法简单高效，他们手中弯刀专门砍向对方的腰以下部位或大腿，膝盖顺带给对方的战马砍上一刀。对方防不胜防，一经交手，对方人马均受伤的概率极高，之后再找机会将其彻底解决。这战法快捷有效，十有八、九。可总体人数过少，气势也不如此前，对方稍加防备，此招就很难奏效，你攻我下盘，我击你上盘，开战不久，老祖宗们就颓势明显。

        战马狂暴昂扬的嘶鸣声，马蹄奋力激烈的蹬踏声，各种冷兵器相互碰撞的铿锵声，战士或雄壮或惨烈或野性的呐喊声，受伤后或临死前凄惨喑哑的呼叫声，这一切混合成唯那个时代独有的冷兵器战场以血肉之躯相互屠戳生命的混合交响，是彼时彼刻以屠戮对方性命为最终目的的战场最壮烈最雄浑最激昂最强大最残忍最惨烈的旋律释放出巨大的轰鸣爆响。

        二个多时辰之后(约四个小时)，这片古老的战场似乎在刹那间就沉寂下来了。陡然到来的寂静居然那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自不必说，而从心底深处“突突”蹿冒出来凛冽的惊悚风暴却更是着实让人惊诧错愕心神慌乱手足无措，魂魄都跟着一起癫狂战栗。

        敌方大胜后果断转移，顷刻间消失了。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我的十九位契丹英雄祖先与主力部队失联了，更无法得知其胜败与行踪。空旷的、除了这漫山遍野的人、马尸体和散落各处的各种冷兵器以及正在冷却凝固逐渐暗淡下来由鲜红湿润逐渐变成深褐色正在干涸的人畜血迹，再有就是失去了战士骑手、仍然活着却极为孤独零星散落的战马不时出现在战场战后独有的凄惨风景中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末经打扫的战后荒原上，十九个满身血污、战袍褴褛、疲惫不堪的契丹战士和十九匹同样身上满是伤口血污萎靡不振的战马显得那样颓丧无奈无助，形单影只。几乎没有任何伤员兵卒存活下来，敌方为了自身轻装奔赴下一个战场，果决处置了所有伤残兵卒这个巨大的战后撤退累赘。

        从那一刻起，这十九位失败的契丹英雄开始了在异国他乡、完全陌生的国度或地域中的盲目流浪。但他们并不气馁，也没有丝毫沮丧。面对这异国他乡的陌生，不仅充满了无数未知的凶险，更是充满时时刻刻都被末知的生命之险恶吞噬的巨大威胁的焦虑包围、裹挟着。尤其令人感觉危机四伏的是既缺粮断水又无草料的窘迫。

        那种日子如何不堪已经无从说起。但他们毕竟是契丹族勇士，不屈不挠的祖传热血终日流淌在他们强悍健壮的体魄之中，即使曾经的惨痛失败也不能令他们感到丝毫悲哀和沮丧。契丹英雄独有的野性激情始终让他们血脉贲张，这种契丹勇士独有的激情与坚韧从来就和他们顽强的生命活力水乳交融，雄性荷尔蒙持续燃烧着他们生命的光焰和热度。

        他们穿越常人难以穿越的西伯利亚冻土带，穿越人鸟罕至的大漠荒野，再踏过一望无际野性勃勃的大草原，翻越冰冻雪封白皑皑的崇山峻岭，他们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包括许许多多冤枉路，以至若干年后，在他们终于有闲暇坐下来围在一起大碗喝着酒，大块吃着肉，激情高歌之后，想起应该算算他们到底走了多少路的时候，竟不知应如何算、又从何时何地算起。因为他们无法表述自己曾经艰难跋涉过的路线，他们也不曾见过何为地图。连那个让他们兵败如山倒、留下惨痛血腥记忆的伏击战的战场也说不清楚到底在什么地方、具体在什么位置，甚至属于当时的哪个国家。如果他们的叙述能够成为地图上标明行进路线的一道线条，哪怕再复杂也能够让后人们连成一道纵横以数万里计的东归路线图。

        我想那一定会是一幅世上独一无二的实用东归地图版画。百折千回的线条在图上将折射出一种万般艰辛、路途遥远、行程艰苦卓绝的东归曲线之美，一种让人读来惊心动魄的历尽拼搏厮杀暴力血腥的黑色征途的奇异的暴力美学联想。而历史上颇为著名的土尔扈特部东归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到了白山黑水所在时也就是确认已经回到了虽然远离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故土但也的确是个仍然可以让他们心安理得称之为故乡的白山黑水间，总之，当他们决定停下自己流浪杀伐掳掠的野蛮步履，过上安宜舒适没有任何野蛮强盗行径的日子，让自己尽享将养生息繁衍后代的愉悦时，个个已经胡子一大把，满脸皱纹深深镌刻着雨雪风沙与刀箭战伤的疤痕落满无尽苍桑的精壮中年汉子，何况他们从来就不缺少在男欢女爱**的欢快中造就后代的女人和养育自己与后代的丰美水草湖泊还有能够让他们充分满足射猎欲望的原始森林与山野峰峦。

        无论如何千折百回峰回路转，这条唯一的回归途径所指永远是太阳升起的东方。

        这个契丹英雄祖先军队是在征战西方的战场上与大部队散失之后流浪在遥远的西方广袤的、一无所知的陌生地域。我想这应该和契丹先人曾经征战欧洲的真实历史有关，由此看来巴吉玛的此番说法绝非空穴来风。至今在欧洲的许多语言里中国不光是“A”，还有“Китай”（俄语），Catai（葡萄牙语）、Catay（西班牙语）等等。其发音都应该是“契丹”的音译转换。据说，在高雅英语中对于中国的称谓亦有相同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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