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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伙同行
        用12小时,走了16里路,当我们一行人从鲤鱼河狼狈不堪的回来时,大家都累得爬在交通宾馆大厅的椅子上,投资老板提议去喝酒解乏,没人接招,都想即刻回房间躺下,陪我们探险的一帮人,见个个是这熊样,喝酒没戏也就散了。当大家安静下来,真觉得有点饿,想找点东西填肚子时,静坐在屋角的雍导出声了:跟我来吧,这时要听我的了。

        大家才想起,雍导今天没去,他留守,晚饭是交给他安排的。雍导把大家带到二楼洗脚城的一间空房,要大家简单的洗把脸,喘口气,面条马上就到,先吃一碗小面打打底,以后的事再说。随即四五个小妹端了木盆进来,给大家泡脚按摩,又有四五个小妹递来拧干暖热的洗脸毛巾,麻辣小面下肚后,一番调整,元气回升。雍导带大家转场,去了唐大妈家常菜馆,吃了特色菜蒸芙蓉蛋、红烧肉、干笋炒仔鸡,席间每人还抿了二两当地自考的红苕酒,雍导一个人不喝酒,满满地干了三大碗白米饭。这还不算完,最后带我们又转场,去了另一个洗脚城,说这家的特点是踩背,小姑娘踩得特别好,包大家一踩疲乏全除,收费也会贵点,要么算自选自费。

        从此,洗脚、踩背、三碗饭就成了雍导的代名词,他也乐得笑纳,以后为项目出差回家之前,大家也会跟他学,在郊外小镇洗个脚一身轻松的再回家。

        我是做旅游项目策划规划的,要把地图上万盛区的鲤鱼河打造成可供游览的实体产业黑山谷,有很多事要做。雍老师是不熟这行的,因为项目中有一个人文景观“夜郎国”需要开发,专家队伍中有艺术方面的专家,我想多一个也不是坏事,人又在重庆跟我一道进出,也多不了什么费用,就当是请雍老师旅游。一问他也没什么事,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就来了。

        项目组领导之一,建筑园林专家周总工,对从未参与过旅游项目工作的人是持怀疑态度的,他认为专业水准达不到专家级,很难在一个平台上对话,很可能你说东他说西,策划规划这是技术论证,讲依据讲专业分析。说直白一点,就是作为艺术专家,雍老师名气不够,同来的专家是参加过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的编导,还有深圳民俗村《艺术大巡游》、大型民族服饰晚会《东方霓裳》的编导,头衔开出来是中国舞协理事、秘书等等,他们都是我在两个景区几年的工作中,积攒的核心部门起关键作用的专家。大家一碰面,周总工就感觉出两种专家的差别,担心雍老师的业务知识压不住阵,为了让雍老师更接近专家一点,我就开始称呼他为雍导,至少听起来与同在一个项目组的王导、庞导、李导没有区别,这以后“雍导”就叫开了。

        周总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第一次项目内部策划方案讨论会,雍导就乱放炮了:为什么要造夜郎国,夜郎自大很耻辱呀,还要给它光宗耀祖,那些木楼、竹楼一看就是陈旧,谁愿意跑到破破烂烂的地方来耍,还要嫁娶夜郎公主,那个时代穿的是巾巾吊吊的麻片蓑衣,谁去奔那种日子……还有更狠的话,不宜在此一一列出。惊到了专家、惊到了周总工、也惊到了我。言外之意不是要不要做夜郎国,而是做了会犯多大的罪,谁去承担,是开发商,还是策划人。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人人脸上挂着哀伤。散会,雍老师还跟到我房间,语重心长的劝告我,放弃这个项目,不能开历史的倒车,手上真有钱,他可以找个剧本去拍戏,演话剧也有办法找出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次是向周总工的内容开炮,当介绍到把10里长的乱石溪沟,分成有环境自然主题的八段,来进行隐蔽性施工处理时,雍导又按捺不住发言了:城里有舒适的车子不坐,有宽敞的公路不走,谁愿意跑到这个穷山恶水的沟沟,来爬坡上坎的走路,走路不累吗,这样的乱石溪沟,重庆哪里找不到,非要跑到万盛鲤鱼河来看,既然是来走路,又要修建一条电瓶车道干什么,多花一千万,不值,浪费……你们说来看什么,岩石、树子、流水,除了这些,我什么也没看到……周总工把雍导当成不存在的人,当然就不跟雍导计较了,会后却对我说:策划组专家要精一点。这个精,就是要削减冗员。

        好在雍导年龄大,以爱护老同志为由不出现场,不去当然就无发言权,可他当惯了导演,喜欢阐述联想,就像鲤鱼河探险,没安排他去,本来没他的事,却偏要站出来发个痛快的感慨。除了现场不出,周总工对雍导又多加一条,凡与甲方相关的会议,雍导也不能参加。留守大本营,安排餐食就成了雍导自告奋勇可以做的事。吃饭要经济实惠、洗脚要会点穴位、踩背要轻重适量,哪家最好,白天他自费选点体验一把,当然他就是权威发言人了。野外踩点劳累一天回到宾馆,大家慢慢习惯等待雍导发话,听他的安排,他的安排就像节目一样精彩,让人等待期盼。

        改变周总工对雍导的看法是另一件事,才去万盛时条件差,我们都住三人间,野外回来鞋子上的泥土,宾馆门前的擦鞋摊花一元钱可帮忙洗干净,臭袜子可不洗,最受不住的是臭袜子的气味,大家规定鞋袜不准进屋,全都放在门外,一时走廊的怪味冲天让人窒息,服务员送开水都不愿送到房间,只在电梯口大声喊,自己去取。雍导瞌睡少,等大家都熟睡后,他会把大家的袜子收起来,洗干净凉在走廊,天阴下雨时,凉到有热气的小锅炉房。年轻人最先接受这份好意,而且一直这么做,天天如此。有一天周总工私下对我说:雍导把自己当成保姆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回家给我夫人讲,一个上戏毕业的导演级专家,放得下架子,换了我都做不到,我夫人说,这是善良的人,是不图名不图利的,这种人可以打交道哦。

        雍老师会聊天是大家公认的,见了谁都可以聊上半天成为朋友,同屋的、打扫客房的、宾馆前台的、街边擦皮鞋的没有他聊不拢的,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兴致所至的聊天都是有用的,比如策划会上的发言,是要对一个问题进行深入的研究和分析,写出缜密的方案,有依据才能发表意见,这些意见是要影响投资人的决策,决策是有风险的。

        可雍老师不吃这套,仍然坚持说不说归他,听不听归你们。多次大小会上交锋后,我摸出一点规律来了,雍老师喜欢发表不同观点,大家意见倾向赞成时,他会找到不利的一点,并把它扩大;当大家意见倾向反对时,他会找到好的一面,也把它放开;一般人认为是顶牛,是钻牛角尖,他认为这是独立见解。他把工程策划当成艺术甄别来看,对专家们例举引用的,一大堆需要时间去消化的专著从不触碰,每件事都靠本能知识的反应和直感来做依据,局限肯定很多,但是这种固执也很罕见难寻,所以,自然而然的就充当了一个永远的反对派。

        我对周总工说:有一个永远的对立面不好吗?如真能这样可以让我们及时找到方案的不足,应该是有利于工作的,周总工同意试试这个定位。这以后雍导正式开始参加策划、规划专家组工作了,与以前不同的是,要雍导只管出反方意见,而且还希望他无底线反对,至自推翻项目。

        确定了身份后,雍导收敛了很多,不是每一件事都可反对的,反对有时比正方具备的知识点还要强大才有说服力,没有依据的事形不成结论,没有结论的发言,是可有可无的空话。特别是在甲方参加的方案交流会上,当介绍到雍导是作为项目反方进行论证的专家时,雍导在会上的发言从此开始金口难开了。会上没有雍导那几枪几炮,大家还有点不习惯,问雍导怎么回事。雍导嘴巴微张的一笑:我呀,我被周总工给治了。规划组的年轻人好奇的追着问:怎么治的,开了什么秘方?雍导再看了我一眼说:王经理也没少从中下药。

        雍导不在的时候,和周总工聊天,总喜欢打听他,问他在干啥,问他每天怎么耍,还是不是每顿都要吃三碗干饭,能否约来一起吃个饭。我说是想洗脚找伴吧。周总工说:他还知道很多乡土菜的馆子,雍导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人不寂寞,爱听不爱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们喜欢沿江边的公路散步,交流项目、争论方案、勾通信息。分手时周总工冷不丁说一句:下次可不可以约请雍导跟我们一起散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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