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超级酷吏李林甫
        封建帝国就像一个现代企业，皇帝处于董事长的位置，而宰相则是总经理，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宰相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位高权重，皇权对相权的控制是关键。唐朝已经走出一帝一相的状态，形成一帝多相的格局，但宰相的位置依旧敏感，特别是首席宰相的权力可以左右政局的走势。开元年间人才涌现，优秀的宰相层出不穷，几乎所有宰相在位期都不太长，即使名相姚崇的任期也就四年。罢相的原因很多，如姚崇没有管好身边人，宋璟没有处理好敏感问题，张九龄直言犯上等等，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去位都是玄宗皇帝对相权制约的结果。开元年间的玄宗皇帝总是在宰相们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利用他们的小差错恰到好处地将其挪位，这正是帝王术的完美运用。进入开元末期的玄宗皇帝似乎对皇权拥有出人意料的自信，对相权的监控有所松动，出现了李林甫居相位长达十九年的奇迹。从另外一个方面理解，李林甫出任宰相后应该没有出现任何侵犯皇权的举动，处处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处处让玄宗皇帝放心，在长达十九年的时间里神奇般地处理好相权与皇权的关系。

        李林甫城府深密，别人无法窥探其心机，他待人极其和蔼可亲，但背后经常暗箭伤人，因不露声色而令人防不胜防，被称为口蜜腹剑。他惯用的手法是对皇帝亲近的人刻意拉拢亲近，获得他们的支持；一旦这些人的权势达到威胁他的地步时，就千方百计设法对他们进行打压或外迁。李林甫的政治智慧归根到底就是利用最有利的机会找到最合理的借口去做最合适的事，这可以称为李氏法则。

        李氏法则在李林甫成功扳倒时任中书令的张九龄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为扳倒张九龄，他利用了一系列事件步步为营，逐步实施最终达到目的。他首先利用武惠妃图谋改立太子事件动摇张九龄的政治根基。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入宫后深受玄宗的宠爱，她鼓动玄宗皇帝改立皇后。玄宗皇帝废黜原配皇后并没有能让武惠妃登上后位，毕竟她是武氏的后人，皇族和大臣对武周统治记忆犹新，因此给予了必要的抵制。玄宗皇帝之后没有再立后，武惠妃实际上主持了后宫的事务。武惠妃是寿王李瑁的亲生母亲，她一心想将当时的太子李瑛废黜，改立寿王为太子。武惠妃派女婿驸马都尉杨洄收集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私下言行，并利用他们的怨言向玄宗皇帝告状，投诉太子结党准备加害武惠妃母子并私下斥责皇帝。玄宗皇帝勃然大怒，召集宰相们商议废黜太子。中书令张九龄极力维护太子和诸王子，并以汉、晋、隋等朝改立太子导致乱局的实例进行佐证，玄宗皇帝虽然很不高兴，但也犹豫不决没有贸然决定。武惠妃私下派人与张九龄沟通寻求支持，并许诺保证他长居相位。张九龄斥责了传话的人，并将这件事向皇帝禀报，皇帝听后为之动色，张九龄为相期间皇帝没有再提废黜太子的事，但皇帝与张九龄之间的关系开始松动。已居相位的李林甫瞄准这个时机，经常在皇帝面前说张九龄的坏话，皇帝与张九龄逐渐疏远。

        利用严挺之案是李林甫射出的第二支箭。中书侍郎严挺之前妻的夫婿蔚州刺史王元琰因受贿而下狱，严挺之动用关系进行解救被李林甫告发，皇帝召集宰相商议对严挺之处罚时张九龄为他进行辩解，认为他与前妻已经脱离关系因此不属于徇私，但皇帝认为严挺之与前妻仍有私情，并认为张九龄在朝中结党庇护党羽，将他从中书令转为尚书右丞相，不再参与政事。

        张九龄虽然退出政务，但他在朝中还有很大的影响力，李林甫等待着下一个机会以斩草除根。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宰相牛仙客徒有虚名没有能力，并引用谶书为证。牛仙客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在出任宰相前政绩赫赫，皇帝看到周子谅的弹劾奏章后大发雷霆，认为是无中生有进行诬告，将他在朝堂上杖罚后流放瀼州。李林甫抓住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提议追究张九龄推荐周子谅出任监察御史的责任，张九龄最终被赶出长安贬为荆州长史。

        李林甫实现专权的要诀是提前处理潜在的对手，在其未入相前先手进行处置。诱伪是他对付处于仕途末期有声望的官员的主要手段，通过造成年迈体衰多病智昏的假象，让皇帝对他们不再关注。兵部侍郎卢绚被皇帝看好，李林甫知道后就找到卢绚的儿子，谎称皇帝要将卢绚派到交州或广州任职，如果不去就要贬官，建议主动请求以宾客或詹事的身份到洛阳任职，这是最好的选择。卢绚听到后就主动请求到洛阳任职，李林甫先安排他出任华州刺史，然后以他有病无法处理政务为由再调任詹事、员外同正，就这样卢绚退出了政治舞台。严挺之在担任绛州刺史时，皇帝问李林甫了解他的情况，并说此人可用。李林甫转告严挺之的弟弟，说皇帝很看重他哥哥，不如让他称病回京等待皇帝召见。严挺之照做了，然后李林甫就上奏称严挺之年老多病，可以安排闲职，有利于他养病，皇帝听后感叹不已。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浣是朝廷中富有声望的官员，当年很被姚崇和宋璟看重，有“今事不知问齐君”的美誉。为了阻止齐浣进京任职，李林甫照方抓药，也以养病的名义将他安排到东都洛阳任少詹事、员外同正。李林甫为挑拨皇帝与右相李适之的关系，故意向李适之透露华山上有金矿的信息，称开采后可以增加国库收入，李适之于是就兴冲冲地向皇帝邀功。这时候李林甫冷静地对皇帝说，华山是皇帝的王脉所在之地，挖金矿会影响国运，虽然早知道金矿的事但不敢提。皇帝听后认为李适之办事不够老成持重，要求他今后遇事要与李林甫商议，不要轻率处理。

        罗织就是罗织罪状对潜在对手进行打压。户部尚书裴宽很有才干，李林甫担心他会拜相，就伺机进行狙击。刑部尚书裴敦复击退海贼后，受别人请托，自行增加应奖赏的人员虚报军功，裴宽私下将事实禀报了皇帝。李林甫将裴宽秘密报告的事透露给裴敦复，裴敦复很生气，说裴宽也曾将亲属的事托付给他，居然会出尔反尔。李林甫听后大喜过望，认为抓住了裴宽的小辫子，怂恿裴敦复赶快向皇帝禀报。裴敦复为撇清报复的嫌疑没有直接上奏，而是贿赂杨太真的姐姐，让她向皇帝禀明裴宽的情况，裴宽因知法犯法而被皇帝追责贬任雎阳太守。李林甫推测裴敦复因为平定海贼的功劳可能会入相，就推荐他出任岭南五府经略使，裴敦复不想出京，故意拖延迟迟不到任，李林甫直接以延滞为罪名将他贬为淄川太守，彻底将他赶出京城。

        李林甫为了打击那些异己官员，他在长安设置推事院，专门收罗擅长罗织罪状的狱吏，酷吏罗希奭和吉温脱颖而出，杨贵妃的族兄杨钊，即后来臭名昭著的杨国忠，也被入选。自玄武门之变后，大唐帝国的太子成为高危职业，玄宗皇帝对太子一直保持必要的警惕，鉴于太子本人的能力不具有威胁性，适时铲除亲太子派官员以控制太子集团势力是玄宗皇帝的目标，李林甫就如皇帝肚子里的蛔虫，很好地把握住皇帝的心思予以落实。在韦坚案、王忠嗣案和杨慎矜案中李林甫一直充当幕后指挥，指使酷吏们收罗和捏造罪状进行无情打击。

        江淮租庸转运使韦坚是太子李亨的大舅子，也是李林甫舅舅的儿子，本来与李林甫关系很好。由于韦坚是理财好手深得皇帝的青睐，有入相的希望，同时他与左相李适之关系也不错，李林甫开始讨厌他，就推荐他出任刑部尚书，不让他参与擅长的理财活动，使他失去博取皇恩的机会。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对李林甫专权很反感，天宝五年利用大破吐蕃军队回京面圣的机会劝皇帝远离李林甫，李林甫得知后就派御史中丞杨慎矜对皇甫惟明进行秘密调查，发现太子在正月十五夜里会见了韦坚，然后韦坚又在景龙观与皇甫惟明见面。杨慎矜向皇帝禀报，认为韦坚是太子的亲属，不应与边将私下会面。李林甫当年在三庶人案后推荐寿王李瑁继位太子，但结果是忠王胜出，李林甫认为自己没有拥立之功，担心太子登基后会有后患，心里一直有动摇太子根基的想法，因此借机将韦坚与皇甫惟明会面之事演绎为密谋拥立太子，将太子也顺势拉下水，由杨慎矜、御史中丞王鉷和京兆府法曹吉温进行审理。皇帝对韦坚与皇甫惟明图谋不轨的事存疑，所以就没有提及太子，只是以其他罪名将韦坚与皇甫惟明分别贬为缙云太守和播川太守。李适之因为与韦坚有旧交，心里害怕就请求辞去相位，转为太子太保。韦坚案本已了结，但韦坚的弟弟将作少监韦兰和兵部员外郎韦芝缺乏政治敏感没能看清形势，忍不下那口恶气，自恃是太子的亲戚，对韦坚案处理结果不服而继续上诉，并拉太子来撑腰，大有以太子的名头来压李林甫的意图。皇帝知道后大怒不已，太子李亨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与太子妃韦氏离婚以撇清关系，皇帝确信太子不会参与谋反之事，因此只对韦氏兄弟进行处罚。李林甫借势将韦坚和李适之等人诬陷为朋党，这样就扩大了涉案的范围，李适之、裴宽等与李林甫对立的一干人被一网打尽均被贬官。李林甫对韦坚案的外贬人员穷追不舍，派罗希奭去赐死处于贬官途中的皇甫惟明和韦氏兄弟，李适之等人在罗希奭的威慑下被迫自杀。

        韦坚案使太子被迫失去太子妃韦氏，接下来的曹柳勣案再次使太子被迫失去良娣杜氏，太子本人侥幸逃脱。曹柳勣是太子良娣杜氏的姐夫，他与杜家的关系很糟糕，就无中生有地诬陷岳父赞善大夫杜有邻阴谋帮助太子篡位，太子被躺着中枪。李林甫命令吉温审理，曹柳勣被定为首犯，天宝五年十二月杜有邻和曹柳勣被杖杀，家人被流放远方，太子不得不将杜氏出为庶人。

        陇右节度使王忠嗣抗击吐蕃军队声名日盛，李林甫怕他因此入相而有猜忌。天宝六年皇帝命令王忠嗣组织人马攻陷被吐蕃人占领的石堡城，王忠嗣认为石堡城易守难攻唐军没有死伤几万人无法成功，而且当下攻下石堡城不具有战略意义，不如厉兵秣马等待时机。此时将军董延光邀功主动请战，皇帝让王忠嗣出兵配合作战，王忠嗣虽然出兵但没有十分卖力，董延光因此有怨言。董延光没能按军令状规定的时间攻克石堡城，就将责任都推到王忠嗣身上，皇帝知道后大怒，李林甫乘机指使济阳别驾魏林举报王忠嗣与太子关系密切意图拥立太子，王忠嗣立刻被下狱审问。皇帝认为王忠嗣自小在宫里长大不会谋反，但阻挠董延光立军功是实情。王忠嗣的老部下哥舒翰进京为他求情，当时哥舒翰军功正盛，他声泪俱下的请求终于说动了皇帝，王忠嗣被贬为汉阳太守。后来事实证明王忠嗣的预见是正确的，天宝八年皇帝命令哥舒翰带兵攻打石堡城，哥舒翰攻陷石堡城俘虏了吐蕃士兵四百多人，但那次战役唐军牺牲了几万将士。

        谏议大夫杨慎矜是隋炀帝的曾孙，因为没有依附李林甫而不敢担任知御史中丞事，后来与李林甫关系改善后成为其爪牙，在韦坚案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因为杨慎矜身居高位，逐渐被皇帝看重，因此被李林甫列为打击的对象。杨慎矜是御史中丞王鉷在官场上发展的引路人，虽然两人官位相当仍直呼他的名字。王鉷是李林甫的红人，因此对杨慎矜很不满，但杨慎矜不自知，仍像过去一样对王鉷没有戒心，连谶书这样私密的事也告诉他。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私交很好，杨家墓地出现草木流血的怪事，史敬忠做法事后就恢复正常，杨慎矜为表示感谢将身边的侍婢明珠送给史敬忠。杨贵妃的姐姐柳氏看中了明珠，将她讨要过来，并带进内宫。皇帝见柳氏带生人入宫很好奇，就询问明珠的来龙去脉，明珠据实回答，其中涉及到杨慎矜请术士做法的事。皇帝认为这是做妖法，对杨慎矜产生厌恶之心但隐而不发。李林甫得知此事后指使王鉷举报杨慎矜利用谶书图谋恢复祖业，皇帝下令收系下狱审理。在李林甫的指使下吉温让史敬忠做伪证，并让殿中侍御史卢铉伪造谶书，成功制成冤狱，杨慎矜和他的弟弟杨慎余、杨慎名都被赐自尽。杨慎矜案牵连的人达数十人，连虢王嗣子李巨也因为与术士史敬忠熟识而被免官。

        唐朝素重边功，大唐建国后沿用文官管理武将的模式，文官任职边帅不能挂虚名，必须实地任职，同时按惯例镇守边疆的文官可以凭军功入相。李林甫通过控制入相的人选达到操纵朝政的目的，他对边帅入相这个口子自然要彻底堵死。李林甫的策略是向皇帝提议文臣遥领边帅实行名义领导，直接由武将镇守边境，同时大力推荐没有门阀背景的少数民族将领出任节度使，高丽人高仙芝、胡人安禄山、突厥人哥舒翰等一批异族因此脱颖而出，在开元至天宝年间大放异彩。重用外族人担任节度使不拘一格使用人才拓宽了大唐的选人用人渠道，在一个呈现多民族融合趋势的社会里是必然之举，但李林甫允许边将兼任多镇节度使，使边将具备拥兵自重的可能，像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为后来的安史之乱埋下了祸根。

        在李林甫无毒不丈夫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居然在他的庇护下茁壮成长，一直没有受到他的加害，那个人就是杨钊。杨钊是杨贵妃的远房族兄，未发达时蜀地富商鲜于仲通经常资助他。鲜于仲通很有才能，岭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任命他为采访支使。章仇兼琼担心朝中无人李林甫会加害他，想攀上皇帝新宠杨贵妃作为靠山，鲜于仲通推荐杨钊去疏通关系。章仇兼琼任命杨钊为判官，让他带重礼上京联络杨氏姐妹。杨钊在京城如鱼得水，在重礼的作用下杨氏姐妹不仅在皇帝面前称赞章仇兼琼，而且也推荐了杨钊本人，他被皇帝留在宫中担任金吾兵曹参军。李林甫看到皇帝看重杨钊，主动和他拉关系，提拔他为御史成为他手下的亲信，打击异己官员时都由杨钊启动弹劾，然后交付罗、吉两人审理。杨钊擅长理财，能够为皇帝搜刮天下财富，很能迎合皇帝的心思，再加上宫内有杨贵妃美言，很快就升任为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吉温看到杨钊渐成气候，就主动依附他，为他筹划日后替代李林甫的事宜，策划将李林甫的心腹萧炅等人驱逐出长安。由于皇帝对杨钊的异常恩宠，李林甫只能在旁干瞪眼而无法出手相救。天宝九年杨钊以名中含金刀不吉请求改名，皇帝赐名国忠，于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杨国忠横空出世。

        杨国忠是李林甫的掘墓人，他在王鉷案后贵震天下，具备了与李林甫抗衡的实力。户部侍郎、御史中丞王鉷当时一人担任十五个专使的职务，每天日理万机，很得皇帝的宠信。虽然权势熏天，但他对李林甫很尊重，李林甫对也他很厚爱。王鉷的弟弟户部郎中王銲被权力冲昏头脑，居然请术士任海川为他相面，看他是否有王者之相，任海川因害怕而逃跑了。时人皆知王銲做官是凭借王鉷的权势，王銲问是否有王者之相，那么意味着王鉷有称帝的野心。王鉷怕看相的事被泄露引来杀身之祸，便将任海川搜捕到后杖杀了。天宝十一年王銲的朋友邢縡参与龙武万骑的谋杀行动，准备刺杀龙武将军后兴兵作乱，一并铲除李林甫、陈希烈和杨国忠。行动尚未实施就被人告密，皇帝将密状交给王鉷让他组织人马去搜捕案犯。王鉷担心王銲在邢縡的寓所，一旦同时抓到会对他不利，所以就先派人将王銲召回，然后派长安尉贾季邻带人捕捉案犯。贾季邻的人马没能顺利完成任务，邢縡一干人冲出包围，即使王鉷和杨国忠带人马过来也没能围住，直到高力士带飞龙禁军加入才将邢縡斩杀。事后皇帝认定王鉷不会参与作乱，特意指示暂时不要问罪王銲，希望王鉷能够大义灭亲，并让杨国忠对他进行暗示。由于王鉷顾重兄弟情义不忍下手，导致皇帝十分生气，宰相陈希烈乘势落井下石，说王鉷大逆不道罪该当诛，王鉷因此下狱。经陈希烈和杨国忠组织审问后，王鉷被赐自尽，王銲被杖杀于朝堂，王銲的两个儿子被流放岭南，很快也被杀死了。王鉷案后杨国忠以京兆尹加御史大夫、京畿、关内采访使接管了王鉷遗下的所有专使职务，他利用京兆尹的职务便利对邢縡案进行深究，深挖出李林甫与王鉷兄弟及叛将阿布思私下交往的事实，陈希烈和哥舒翰也给予证实，皇帝开始对李林甫有所疏远。

        李林甫原来以为杨国忠能力低下，又因杨贵妃的关系深得圣眷，沿用他的权谋策略就极力结交，一步步将他推上高位。当发现杨国忠有入相的可能时，由于皇帝对杨国忠的宠信与日俱增，而对他的宠信则与日俱减，他做最后的努力去阻挠杨国忠入相。杨国忠虽然在京城任职，但遥领着岭南节度使的职务，此时正值南诏国进犯蜀地，地方政府请求节度使到任临阵指挥，李林甫上奏请杨国忠进蜀，企图将他困在战争的烂泥塘中。因职责所在杨国忠不得不成行，但他一到蜀地皇帝就将他重新召回长安，李林甫的最后一次努力没有成功。杨国忠回到长安后，按礼节去拜会李林甫，此时的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在病榻前李林甫流着眼泪称杨国忠必将拜相，并以后事相托。

        天宝十一年李林甫去世，终结了他十九年的超长宰相生涯。李林甫为相的策略归纳起来就是迎合皇帝的心思以博得专宠，杜绝言路蒙蔽圣听以一手遮天，嫉贤妒能屡兴大狱以打击异己，但核心却是拥有卓越的政治智慧和超强的行政能力，能够先人一步提前规划和实施各类行动。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李林甫能够窥探人心的能力对安禄山具有极大的威慑力，因为总能在安禄山未开口前说出安禄山的心思，令安禄山在他面前如同一个透明人，李林甫在世时他不敢有造反的念头。

        李林甫的得病和去世都发生在天宝十一年，不能不令人想到隋朝杨素的故事，有一种可能就是李林甫为保全家人在杨国忠回京后自行了断。李林甫去世后杨国忠对他的清算依旧如期而至，天宝十二年已是右相的杨国忠安排安禄山诬告李林甫与叛将阿布思勾结谋反，称两人曾约为父子，皇帝听信后让杨国忠去审理。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怕受到牵累，按照杨国忠的诱导做了伪证，皇帝下令削去李林甫的所有官爵，子孙有官职的都除名后流放岭南，只给随身携带的衣食，其他家产都没收充公，李林甫的近亲和党羽也都被贬官。当时李林甫还没有下葬，被打开棺椁剥夺所有礼仪，按庶人的标准进行安葬。李林甫在世时他的儿子李岫面对那不可思议的滔天富贵不免担忧，曾私下劝谏应预先留后路，不然大厦倾倒时会措手不及，李林甫无可奈何地说，事态既然已经这样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其实李林甫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是当时骑虎难下罢了。

        纵观李林甫的宰相生涯，他的主要角色是一名由玄宗皇帝操纵的超级酷吏，按照玄宗皇帝的旨意清理官员队伍，主要是清除亲太子派的官员，他的结局也与所有酷吏的下场完全吻合。肃宗皇帝，也就是玄宗皇帝的太子李亨，对李林甫恨之入骨，在灵武登基后他曾对布衣之交李泌提到，回长安后要将李林甫的尸骨挖掘出来挫骨扬灰。李泌马上进行灭火，认为对李林甫的死后清算会伤玄宗皇帝的心，从中可以看出李林甫是在贯彻玄宗皇帝的旨意对太子身边人进行打击，清算李林甫就是在打击玄宗皇帝，此举有损肃宗皇帝的政治形象。

        在充当酷吏之余李林甫发挥了理政方面超常的聪明才智，在开元盛世巅峰之处留下了他的卓越身影，并收获了令人惊艳的丰硕成果。开元二十三年他入相执政，开元二十四年担任中书令，成为首席宰相，开始决定大唐社会政治经济发展的走向。在农耕社会疆域和人口是衡量一个国家富裕程度的主要标志，开元二十八年大唐版图有1573个县和841万户，人口达到4841万人；天宝元年中国版图中有县1528个，乡160829个，人口达到4891万人；天宝十三年安史之乱爆发前大唐版图有县1538个，乡160829个，人口达到5288万人。将安史之乱的祸端安放在李林甫身上有失公允，毕竟安史之乱发生在天宝天宝十四年，离李林甫去世已经有三年之久。即使在李林甫获罪去世之后，天宝十一年至天宝十四年的大唐社会政治经济仍在他制定的制度框架之内运行，奇迹般没有出现人亡政废的结果。借用当年齐浣回答姚崇的论政标准，他不仅比姚崇高明，而且超过管仲和晏婴，因为姚崇的政令随时变，管、晏两人政令的有效性只限于他们在世之时，而李林甫的政令具有超长性特征，在他身后仍具有适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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