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1933年的二月份，雉水市的港口显得颇为焦躁；海港的渔民们声称时常看见有大如房屋般的巨兽从水中露出硕大无朋的脑袋喷出丈余高的水柱，这妖魔像魅影般从他们的渔船旁经过，掀起的水浪仿佛在顷刻间就能形成滔天之势；总有凶禽恶兽在港口四周游荡，似乎是有意避着行人，却对波光粼粼的海面有着挥之不去的兴趣。

        二月的船只如期而至，港口周围的怪异行动犹如得到命令般戛然而止；进入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沉静，水中和陆地上的神秘生物都突然消失，不再显露。

        周某头一次出海——准确说，是头一次担任船只的指挥人，倒是老天爷不愿意让他有个平安的开始；一艘商船刚好能满足某位仁兄的要求，恰巧能载下某人的数百仆从；而最让那不孝子垂涎的是，通过金雕和白尾海雕的侦查测探，周某的船只上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武器，至少没有显眼的枪支甚至于没有刀斧。

        民国时期的港口，政府倾力于治理战争内乱自顾不暇，港口的治安也就偏于混乱；二月中旬的深夜子时，数百毒虫野兽奔波于港口甚至于夜无人察觉，偶有发觉之人往往也来不及报官制止这场丛林式的暴动。大多数肉食性猛兽都具备夜视的能力，这使得它们无须顾忌黑暗中的未知事物；猛禽于夜景中放哨，配合那些海生巨兽在两艘船只周围布下阵势；巨鲸引起的巨大波澜在黑暗中也是那般雄伟。诸如狮虎豹狼一类的掠食性动物暂时无法施展淫威；尽管迫切想脱离政府控制的花宾氏已经几乎饥不择食，只要能成功登船，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仆人们是否会伤人了。而没有主人言语限制的狼虫虎豹是不可能有意收敛尖牙利爪或克制它们的猎食欲望的。通过路德维希与警察署长的交涉，警察署长向上申报，一艘向江南航行的船只同意接纳花宾。

        可惜百密一疏，被托马斯抽了两鞭子的泼妇不甘心吃这哑巴亏，次日便告至警署，警署深入调查后才发觉万牲园已经易主。转瞬之间，政府开始了对花宾的围剿，好在花宾提前撤离了万牲园，令官兵们扑了个空。但是船只还是如期而至，毕竟它不是专程为花宾而来。既然不能和平，花宾也并不畏惧用武力夺取船只的控制权。

        水中的平静已经愈发逼近临界点——鲸豚和凶猛的软骨鱼因天性使然而无法袭击陆上之敌，此时便要仰仗那些水陆两栖的野兽。花宾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豺衔住一般，说到底，他还是个懦夫，何况他此时所指挥的队伍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上帝的仁慈也好，玉皇的垂怜也罢，给了这骷髅病鬼一群尖牙利爪让他有了舞刀弄枪的资本，虽然也许他根本不擅长这些暴力活动。随着夜色加深，花宾开始愈发焦躁，他知晓一旦拖到天明的后果。倘若让那巡查的警使撞见，自己这支原始队伍哪里敌得过全副武装的政府军。花宾倒是有些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再熬几天，即便他这身子骨熬得住，蟒蚺鳄蜥这些爬行动物可扛不住，虽然已经熬过了年关寒冬，但森蚺已经出现了冻伤症状，纳塔尔蟒和印度蟒也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已经把周遭的百姓得罪了一遍，也找不到取暖栖身之所了。

        虽然路德维希替花宾打通了船只的门路，但花宾仍然不肯完全信任他，即便他用尽了办法向花宾表达忠诚。倒不是他有多实在，而是这位曾经的警卫员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无法回到德意志帝国，他甚至无法联系到任何一个德国人。既然如此，只能跟着眼前的人混一口饭吃。他分别领教过花宾的懦弱无能和凶残暴戾，发现了这位懦夫身上既有柔弱易于欺侮的一面，也有依仗着豺狼虎豹和家丁作威作福的一面，他必须迎合花宾才能活命。而占奎则是真正的想让花宾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德国人倒台后他的命被花宾捏在手里，何况他原本也是蒋父的人，这些年来还是有点忠义的。

        在诸多大型食肉动物中显得羸弱而不起眼的小家伙——五十磅重的貂熊，灵敏而机警的猎手，与略显笨拙的獾不同，动作灵活迅猛的貂熊是凶狠的保镖和警卫，这只猛兽在两腿之间来回窜动让花宾感到些许安心。就安全度而言，毒蛇本是花宾的警卫，但在这寒气逼人的夜色笼罩中，貂熊是更为优秀的随从。多年的训练，虽然比不得那些守纪律如同铁流的士兵，但这些虎狼依然有能力执行主人所发布的战斗指令——山魈和狒狒沿着接通船只与陆地的铁索攀岩直上，由黑猩猩在后压阵；因不清楚船上有多少武装，花宾暂时拿不准大猫和狼的柔顺皮毛能不能抵住其集火，让熊开道算是较为保险的战术，大猫紧跟，野猪在后，狼和鬣狗静观其变；豺则徘徊在花宾周围尽心职守，协助貂熊充当警卫。

        花宾一个清脆的响指——戴着纯白礼仪手套打出响指，也算是这年轻劣绅的一手活儿——得到指令的灵长类动物迅速落到夹板上，几声沉闷的扑响，尽管狒狒和山魈的个头并不大，但这些三四十公斤的动物仍然造成了不小的骚乱：船员们到底不是耳背，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而家丁们则子弹上膛，持枪准备。德国人覆灭后，家丁缴获了**的一挺重机枪，这也是花宾敢于劫船的底气之一。

        而这艘商船的确没有多少武装，仅有的两支鸟铳也掌握在随行的民兵手中，船长携带的盒子炮仅有四发子弹——但花宾并不知道。一般而言，在黑夜中作战对猛兽极为有利，大多数猛兽的夜视能力得天独厚，这些猝不及防的船员若是不知好歹妄图在甲板上阻拦，多半也会在野兽的犬齿下丧命。而龇牙咧嘴的山魈和狒狒正准备蜂拥而上时却被人一把截胡——急躁的花宾不曾料到这样的年月会有人来同他抢这一块肉，而从未与黑道打过交道的他也不清楚湖匪们的技俩，更不知道湖匪在这样的年时会来海上做生意。湖匪的洋枪确是比山魈的牙口好使，也不知道是哪位百步穿杨的仁兄，一枪打掉了这半夜出来查看的倒霉兄弟，也替花宾省了事。以花宾的胆量和气魄，本就是惊枪的狐狸，横草不过，何况是在此时不清楚对方武装的情况下，这懦弱的驯兽师立刻吹起口哨，示意后撤。听闻枪声，托马斯紧随其后，安排家丁向四周查看。

        狒狒和山魈窜起来灵活敏捷，收到主人命令后第一时间离开了甲板；而才然做好战斗准备的熊却是吃力不少，十几头皮糙肉厚的猛兽挤在甲板上，猛然要回头撤退不免引起巨大声响，而已经准备钩索登船的湖匪可是先花宾一步做出了判断——熊粗鲁的呼吸声，湖匪借着点若有若无的月光只看见厚重的皮毛，而当将火把凑近时，受惊的安第斯熊猛然回头反扑，前肢抓住人的双肩便扳倒在地，张嘴朝人的后脖颈啃咬，撕下一条肉来却又碍于主人愈发急躁的口哨声，转身跳入水中，扑腾了一阵向岸边码头游去，留下那可怜人在血泊中歪着脖子呼喊同伴。也怨不得这些湖匪没见过世面，这年月的中国人能有几人认识那源自南美的熊，只道是船上人豢养的土狗凶猛撕咬所致。花宾虽然还稚嫩，但在这时候还是懂得识时务的，不知道是哪里英雄从天而降，自己还是先避一避为妙。

        与此同时，陆续通过钩锁上船的湖匪一面寻觅那伤人的“土狗”，一面枪上膛刀出鞘看看有无负隅顽抗的船员；这伙走水路的匪帮四十余人，二十条土枪，熟悉水路运作，擅长大海翻波。若论硬实力，四十余人的匪帮在黑夜对花宾的人马未必能有什么优势，何况花宾还握有重武器。但一来花宾懦弱，缺乏面对死亡的胆魄，二来这些猛兽虽然经过训练，但毕竟不是正规的军事武装，难以摆脱动物的本能，其素质和组织纪律或许还不及民兵和匪徒。最重要的是，花宾到底是舍不得让自己豢养的豺狼和仅剩的家丁去冲锋陷阵，夜袭船只还可以勉强准许，跟湖匪的刀枪当面锣对面鼓，他可没有这个魄力——何况，花宾也看不出这支队伍是什么性质，有多少人，倘若是捅了个马蜂窝，他可没有本事收拾。

        周某原本还打算组织人手尝试抵御，不过看到那一条条土枪，他也就服软了；至于那些湖匪，也只是掠食贼，本质上和豺狼虎豹这样的捕食者没有区别，有吃有喝也就知足了。这下苦了花宾，本打算今晚就能烤上火，现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打又不敢，退又不舍，搞得他像个脂粉英雄般忸怩，举棋不定。

        摸着夜色，花宾抖擞些胆量，还是寻摸着铁索向船上攀爬——当然，是在托马斯的搀扶下。至于如何与这支来路不明的武装交涉，他倒是没有细想，反正是受不了外面寒风呼啸。

        花宾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那帮匪徒交涉，他甚至记不清匪首的面容，恐惧和疲惫占据了大半个身躯，如果他事后回想起来的话，这也许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尴尬的一段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恐怕匪首只听懂了其企图上船的意愿，其余的一概不知。从花宾的穿着来看，匪首大概是把他当成个文化人；西装革履，形销骨立，燕尾披身，细皮嫩肉，就差一副眼镜了。倒无所谓给知识分子面子，只是认出了那伤人的熊，数量庞大的虎狼像是听他调遣，以及他身边持枪护卫的家丁，匪首心存忌惮，也没必要和他结梁子，也就默许他上了船。

        缩在货舱内，回过神来的花宾开始清点自己的“人马”：也许他不是个擅长于算数的人，但对于自己豢养长大的野兽再清楚不过。接近三百只，但蜿蜒爬行的毒蛇却没有具体数量，也是这群野兽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但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有某位绅士已然缺席——棕伊澳蛇似乎不在井井有条的兽群中等待检阅，花宾不认为这爬虫会擅自离席——至少如今不会，他对于毒虫猛兽的忠诚尚有自信。

        花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出于何故，是何等的疯狂才会跳进那漆黑的水中；花宾不曾学过游泳，标准的一只旱鸭子，按说这一跳无异于与阎王谈心。甚至于家丁们都不曾反应过来，托马斯伸手去抓，却只是拽下了花宾的一条红色围巾。好在是鲸豚的反应不是那么迟钝，在花宾溺水之前，六百千克重的瓶鼻海豚已经将他托起。尽管伏在海豚柔顺光滑的脊背上，他仍然感觉到冰凉的海水将他漂亮的西服紧紧包裹，一阵胜过一阵，舒适的西装此时像岩蟒的缠缚一般难熬而又令人想发脾气。也许有些海水已经进入他的体内，只是他当时不曾察觉。借着船上的灯光，在时刻不愿停歇涌动的水流波涛中，他发现了那条已经像跟烂草绳般的毒虫。体质过于薄弱的他被这一跳一溺耗尽了体力，甚至吹不出一声漂亮的口哨。只是轻轻拍打水面，让水中的瓶鼻海豚顺着他的意思向那毒蛇游动，还必须确保极少谋面的二者触碰时不会发生意外——已经一天不曾进食的海豚会把这溺水的毒虫当做受伤的鱼一口吞下。在海豚的鼻吻前端轻敲两下，示意海豚禁止不分青红皂白来个一口闷。用最后的一点尚存的气力将毒虫从海水中捞出，搂抱在怀中——爬行动物好温暖，但愿这点暖意不会来的太迟。

        当海豚将主人轻轻送至船沿边，在黑猩猩的指挥下，由象鼻作支撑，狒狒们搭作桥梯，小心翼翼将已经陷入昏迷的花宾送至甲板上时，再由家丁们轮流脱下衣物给少东家保暖，苏醒过来的棕伊澳蛇将鲜红的蛇信子不断触碰面前尖嘴猴腮的脸颊，也许作为一条爬虫它没有黑猩猩、狒狒或是大象那样的智力，更不用谈人类的智能，但作为生物起码的本能，类似犬的性情还是有的。花宾能将这两百多号人马牢牢控制住的原因除去他能与野**流的日久而生的能力以及经验，另一部分就是以心换心。

        诚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野兽的智力远不及人类。它们注重于演化尖牙利爪和庞大壮硕的体魄，而忽略了脑部的重要性。人类就是剑走偏锋而大获成功的最好例子，刀剑战胜爪牙，智力战胜蛮力。虽然凶猛的野兽中拥有不俗的智力的也在少数，这时候，灵长类动物就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尽管这一点在此时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黑猩猩、山魈和狒狒在日常活动中通常屈居于豺狼虎豹之下，纵然它们也跻身猛兽之列，但与狮虎豹狼这样纯正的掠食者比起来，仍然有所不足。它们更像是野蛮与文明之间的过渡体。而当花宾无法坐镇兽群时，家丁就会显示出高级灵长类的作用。虽然猛兽们并不待见家丁，更不愿意听从托马斯的调遣，但当花宾昏迷时，除了棕伊澳蛇盘缩在主人的脖颈上外，其余的野兽都被迫在托马斯的调遣下各司其职，将花宾转移至货舱后，在屋内布防。当然，托马斯再聪敏，其指挥能力也无法与花宾相提并论。但有总胜过无。同时，灵长类猛兽，如黑猩猩，也在其中担任科调节的作用。以至于它的自然天敌——那些吹胡子瞪眼的花豹，迫于主人的威严和迫在眉睫的主人安全问题，不得不屈尊降贵没有扑上去把这些猿猴撕碎。野兽中也不乏其它高智力的成员，水中的鲸豚无法登陆权且不谈，大象和野猪的智力就未必弱于猿、猴多少，何况在蛮力方面它们远胜灵长类，只可惜造物主不曾赋予它们灵活的手指，以至于它们在某些方面仍然不及灵长类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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