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坊的气味一如既往可以用光怪陆离来形容，回家时疲劳困倦也一如既往。

        夕茜坐在床上，正用沾湿的手绢擦拭脸庞：“小薇，桌上的就是陈面包。”“好。”

        入夜时分，我注视眼前的黑暗，久久难以入眠。关于少年时零星回忆不断敲打我的心脏，生活的困顿使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子更频繁地造访。夕茜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小屋里飘荡，我坐起身子，意图捕捉到黯淡的星光。微弱光亮不足以支撑我对星空的怀想，但让我看到了夕茜熟睡中微蹙的眉头。多希望我的起点不会是那所可怜的孤儿院，也不是隐蔽的船屋。

        但这只是逃避，对吗？我走下床铺，出神望向遥远的巷弄尽头。

        似乎有影子闪过，定睛看时，空空荡荡。我摇摇头，驱散了脑中所有想法。

        夕茜已经坐起身来，正揉着眼睛：“小薇，刚才怎么回事啊？”“睡不着，下床走走。”“我不管，你把我吵醒了，过来陪陪我。”我哑然失笑，“好啊，小丫头，你这么居心叵测！”

        我轻抚夕茜散在额角的发梢：“有朝一日你会到皮尔特沃夫的。”“你呢？”狡黠的眼眸悄然闪动。“我啊，我不属于这里啊。”我扮了个鬼脸。“哼，你就是想哪天偷偷丢下我跑路，你是不会得逞的！”夕茜说着，把脑袋埋在我胸前，“哇，有点闷啊！”我脸上定然飞起一朵霞红：“小蹄子，再皮我就不要你了。”“好好好，我不皮了……”小妮子说着把脸侧了一下，但又向下压了压。我无奈地闭上眼睛，先等她睡着吧。

        刺耳的闹铃把我拽出沉沉梦境，梦里贪欢，我在奔跑，追逐蔚蓝天穹上舞动的风筝，身后便是父母的影子——我最深的怀念，却也是如今的负累。

        我摇摇头，轻拍夕茜的脑袋：“懒虫，该起了。”“好，你先去吧……”夕茜慢慢起身，眉头微解。“昨晚好梦吗？”“算是吧，快走吧！”丫头有点躲闪地推了我一把，昨晚擦拭过的面庞红润有加。我笑着整理衣服，起身掩门而去。

        工坊尘土飞扬，我无声快速地穿梭着，猛然被一声叫住“艾薇，昨夜的事你听说了吗？”埃蒂忧郁的蓝眼睛忧虑地注视着我。我茫然摇头，她揽起我的胳膊：“先去纺台，昨天夜里那个开膛手的传言——一个吓坏地醉汉，当时他正坐在露天台上俯视海边，有个鬼影从峡谷入口冲进来了……”我立刻想起了昨夜闪过的黑影：“那是什么？”埃蒂似乎察觉到我的惊慌，眼神闪动一下：“比尔吉沃特的一个淹死鬼，后来复活了，现在是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不过目前好像没在祖安干过这类……”恐惧在我的意识里蔓延，我一定正在用泫然欲泣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埃蒂，她追问：“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一个影子……”

        下工后，我迅速往家赶去。

        夕茜进门时脸色有点白，还算镇定地交换了信息后，总算有些放心。

        “这个家伙来不像是找事的，大概是办事的。”这是夕茜的总结，“昨天晚上你看到的……是不是只是个人啊。”“不太清楚，那道影子很快，我觉得也有可能看错了吧……”夕茜一把捧住我的脸：“小薇啊，这事可不能闹着玩，你真的看到影子了吗？”“是黑影。”我一本正经地纠正。

        夕茜有点泄气地坐回床上：“就这样吧，不用走，不用守夜，咱们既没有钱又没做过恶，不怕鬼敲门。”

        我有点哭笑不得，但还算释然：“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夕茜回望我一眼，轻轻叹气：“过来，陪我一会。”

        入夜时分，本以为又会辗转反侧，但我在夕茜的倚靠中很快陷入熟睡。

        梦里，我望着翩然而舞的长袍女子，女子身周环绕轻灵跃动的剑刃。

        舞毕，女子微笑着来牵我的手，我看到自己的手还是小巧细嫩的样子，她想拉着我去前方的河岸。但我刚走两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墙阻滞了脚步，女子急切回望、呼唤我，用另一只手在我右掌心描画着什么，河岸翻起的水柱开始向这边吞没……

        我在惊恐的哭泣中惊醒，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掌心。

        一个复杂图案的纹路，如今已经陪我长大，也被岁月销蚀得越来越淡。

        难以言述的遥远记忆在我脑海回荡，和心头的异样感觉产生共鸣，我不由自主望向窗外，金属颤鸣之声破空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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