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入雪榕轩
        众人已散，徐行远跟着桦子进了主楼的大厅。只见厅内轩昂壮丽，布置得十分讲究。厅中央是个近两人高的巨石，雕刻成山体的模样，山间有一带清流，恰如一个小型的瀑布，泻于石隙之下，珠玑四溅，水气濛濛。从山顶又垂下几挂紫藤萝，紫气延展在水雾之间，弥漫出如梦如幻的意境。山脚处则用青白两色的绣球做点缀，映着池边几盏琉璃的莲形灯，好不清雅。山两旁分列着两只玉雕的仙鹤，一只似引颈高歌，一只似低头饮水，神态灵动，精致细腻，尤其是根根鹤羽，栩栩如生。山后是个木制的小型水轮，牵着池内之水，循环往复。整个景观修葺的十分逼真，颇有意趣。山鹤景的背后是一座木梯，沿两旁向上，通向二楼。木梯两侧各有个小型的舞台，自有美人于上朱弦玉磐、笙歌曼舞。大厅的东西两边围着十多张檀木的圆桌，座无虚席。席间或是几个文人模样的，在饮酒对谈，或是一些携家带眷的，在享受美食。大厅北侧地势稍高，修了几砌台阶，台上的几桌用屏风隔开，应是雅座了。东北角则是算账的柜台，徐行远望了过去，只见丹蕊在柜台后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什么。

        “公子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我们雪榕轩吧？”桦子一边带路，一边对徐行远说道：“这主楼接待的净是些达官贵胄或者有些头脸的行贾之人，气氛难免拘束。一楼合穗厅多是来饮酒聚会的普通客人，每日都有乐师舞姬在此处表演。而每月的朔望两日，咱们的楹姑娘更是会亲自登台献艺，有不少人客人那两天都会专程过来看楹姑娘呢！公子若是不忙，便可等到十五，到时候能听听楹姑娘新谱的曲子。从这个楼梯上去，便是二楼是宴厅。但凡大户人家有些个酒席宴会什么的，一般都定在那儿。再往上的第三层，就是店里的天字号客房了。这天字号均以名贵的牡丹品种为名，一共只有五间，分别叫洛红、魏紫、姚黄、豆绿和玉塔。能住在那里的人，身份、地位都极特别，也都是由叶掌柜的亲自安排的。我们掌柜的是出了名的严厉，想必徐公子也听过一二。”桦子介绍得倒是如数家珍，尤在提到叶掌柜之时，言语间难掩崇拜与敬畏。

        能掌管如此庞大的产业，此处的主人自然不是凡品。叶掌柜的名号，江湖很难有人没有听过。雪榕轩的掌柜叶氏，乃多年前，江湖有名的“乐林双姝”之一。她出身上淮叶家，从小精通音律，一手琵琶弹的是出神入化，十四岁时就被先皇帝称作琵琶圣手。然而不知何故，她于十六岁时远离家族，不知踪影。在销声匿迹了近七年后，于二十年前的一天，突然携二女现身华阳城，以重金盘下了当时城里最大的怡福客栈，改建成了这座雪榕轩。此后的二十年里，雪榕轩在叶氏的管理下，也逐渐成为了江湖人最喜欢的去处。

        “大小姐虽说是我们掌柜的掌上明珠，但是这天字号客房，绝对是任谁也不敢擅自分配的，就算是城主的客人，也得由掌柜的亲自安排才可以，这一点还请徐公子多多见包涵。”

        “徐某岂敢。若非得梨熙姑娘好意收留，在下今晚恐怕就要露宿荒野了。实在是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天字号人字号的区别。”

        “徐公子客气了。您是大小姐的朋友，有其他什么需要，尽管随时找我。”

        说罢，两人未在大厅多留，桦子就领着徐行远转到了厅东边的一个南北的穿堂。行了几步，便已是嘈杂声入耳，而酒香气袭人。果然，穿堂尽头是三座楼合抱的庭院，与大厅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院中十分宽敞，举头便可看见点点星空。院中植了许多树木竹石，看似生长的随意自在，却也修剪的十分整齐大方。院内的座位更是随便许多，不似方才那边的矜持，各桌的客人也尽是江湖人士的打扮，划拳声、对饮声，声声入耳，好不热闹。”

        “这‘醉木苑’是一般是江湖客饮酒畅聊的地方，大家不像主楼里的客人那么拘束。尤其是夏天，夜里在院里乘凉饮酒的客人实在是不少。不过，公子别看现在站在这儿闹闹腾腾的，等待会儿您进了房间，就什么胡闹声也听不见了。这三座连楼是大小姐的师傅亲自设计的，楼阁游廊、花草树木都有讲究，十分神奇。”

        “您再看院子那头的西小楼，那是店里的地字号客房，虽然只有七八间，但每间可住四到八人不等，行脚的商人或者不太讲究的江湖朋友，住地字号的居多；咱们现在去的这个东小楼，就是店里的人字号客房了。人字号虽比不上天字号那么奢华，但布置的也是十分精致，只怕是比起外面那些客店的天字号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说着两人便到了东小楼的木梯处，徐行远不知是否要上楼，便等在一旁等桦子安排。桦子一边四处张望，似在寻什么，一边对徐行远说：“这东小楼是素馨娘子在安排的，我先去找她打个招呼，您稍等我一下。”正好不远处有交谈声传来，两人循声看过去，只见四五丈外，一位白衣女子立在小楼的廊下，指着梁上的一盏灯笼，跟旁边的伙计讨论着什么。女子表情温和，声音也十分轻柔，距离虽不算远，竟听不真切，倒是一旁伙计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桦子快步迎上去，那女子一边与桦子交谈，一边随着桦子的手势朝徐行远这里望了过来，对徐行远微微一笑，顿首以礼。那人虽素衣淡容，却难掩眉目间的清秀典雅，淡淡一笑更显婉约悠然、楚楚动人。

        几句话罢，桦子便又疾步返回，那女子也继续跟身旁的伙计交代去了。“素馨娘子给您安排在了‘偃松’间，咱们现在就上去。她说天色不早了，估计您也累了，就不过来打扰了。”

        徐行远跟着桦子上了楼梯，不禁回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红袖旖旎的，十分感慨。如今的雪榕轩确实比传闻中更加华美绚丽，却也奇怪得更有烟火气。文人雅士可以在此宴饮，贩夫走卒也可以在此歇脚，名门贵胄、三教九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慰藉。在这一茶与一饭之间，一对饮与一按弦里，只怕展现的不仅是华阳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繁荣，也是大宪国雕车竞驻、宝马争驰的鼎沸，更是整个江湖喧阗熙攘、餍足莫知的郁郁生机。

        “徐公子，您的房间到了，大小姐说待会要过来找您，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只是按照店里的规矩，还得跟您多啰嗦一句。一旦在咱们这儿住下了，就得谨记‘万事和为贵’啊。”

        徐行远微笑。以美酒佳肴闻名的樊楼常见，以美女佳人驰誉的柳陌花衢更是不少。即便是如此富丽堂皇的雪榕轩，能让它在江湖中独树一帜的，并非这里的人或物，而是这里的规矩。雪榕轩从不会连续招待一位客人超过十五日，时限一到，纵然再是皇亲国戚，江湖显贵，也必须离开。而只要是呆在店里的人，便绝不可行杀人命之事，否则“江湖人必报于江湖”。能让整个江湖人有此等的默契的，则源于多年前的一桩轶闻。

        十九年前，少林高僧释安携带一枚灵牙舍利，到六鹤庙交流佛法，华阳城主在雪榕轩以清茶素宴款待之。席间，绝琴多年的叶掌柜，重新拨弦，以一曲大悲咒，护持佛法。琵琶其声切切，大师深受感动，亦虔心诵念，两相交合，至诚恭敬。在座无不受到感化，就连灵牙舍利也为之震动，发出幽幽佛光与阵阵梵香，香气在雪榕轩里竟然七日不散。

        “此中无杀意，慈悲泯众人”。神迹现世，世人惶恐。此后无论是何人，即便在这里遇见了天大的仇人，只要进了雪榕轩，就绝不可行血光之事。

        徐行远点头道：“桦子哥放心，在下明白。”

        桦子匆匆地离开了，徐行远转身进了房间，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屋子是内外两间相套的，装饰的十分雅致。外间大些，门对墙居中的地方，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桌，桌上设着一套金托玉碗的茶具，还有一个官窑的瓷盘，盘内盛着一些水果小食。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夜景图，虽看不出作者，但也颇有些名家风骨。左右挂着一副对联，词曰：林烟横积素，溪月湛芳尊。小桌两侧配了两把官帽椅，右边还有个楠木的高几，上头立着个玉色的花囊，里面插了一束乳白的玉簪花，配了几支淡紫色的曼陀罗和蓝花楹，很是素雅。门同侧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矮柜，是客人放行李的地方。

        内间的两边则都有朱红的雕花木窗，左侧窗外便是行廊，而从右侧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整条涯泽街灯红酒绿、车影如流的胜景。窗下设着一个红木小案，案上一侧陈着一方宝砚和笔筒，另有一个卧虎瓷的镇尺，压着的一叠崭新的宣纸；另一侧摆着一个小巧的莲花样式的檀香炉，香气沉静而高雅。卧榻则是悬着菖蒲纹茧绸帐子的拔步床，床边立着个带铜镜的木制梳妆台。

        确实是一屋的清雅闲适。徐行远解下佩剑，扑腾一声倒卧在床上，享受着此刻的自在舒爽。约莫休息了半炷香的功夫，大概实在是腹中饥饿难耐，徐行远便打算起身，要去摸两块桌子上的点心。刚坐起身来，便听见门外一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来人显然是托着些东西，走的不快。果然，便听见梨熙在门口唤到：“酒菜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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