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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密云不雨
“太尉刘公可在府上?”纪尚书顾不得拴马就风尘仆仆地跑上石阶。老太尉刘景治国有功,先帝杨冲特赐刘景府门三十三层台阶以示功高。纪瑁费了半天劲,爬上小半层楼高才到了大门:“刘公可在府上?”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刘景位列三公一品大员,别说府上的下人,就连门口的狗都有人巴结,故而这门吏也没把纪瑁放在眼里,又见他冒冒失失殊无礼数,连理都没理纪瑁一下。纪瑁身负朝廷要事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见门吏不理自己,迈开大步就要硬闯。
“三公府邸,不得擅闯!”门吏也不客气,一手拽住纪瑁的袖子,一手拦在他前面:“您若是想入府,须得递上名刺,待我进去禀报我家大人,他老人家同意了,您才能进!”别看这门吏张口‘您’闭口‘您’,可口气甚是不屑,压根没当纪瑁是哪头蒜。纪瑁快马自尚书台赶来,走的匆忙不曾带上名刺,急急渴渴道:“朝中有要事须报与刘公知晓,若是耽搁片刻出了大事,这天塌下来你个小小门吏能顶得上去吗?!”若换做一般的小吏,听到这话肯定会立刻放行,可这门吏不但恪尽职守而且振振有词:“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生下来就矮人一截,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们头上。反倒是这位大人你忒不懂规矩!若再要硬闯,休怪我不客气!”说罢,这门吏大步往前一迈,双手把腰一插,再不看纪瑁一眼。
尚书纪瑁虽比不上公卿,却也是处理朝中机要的重臣,又深得尚书令凉密的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平日里谁见了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几时受过这等邪气?而且他确有要事火烧眉毛,见门吏如此做派不由得怒发冲冠火冒三丈,登时抡起手掌啪的一声摔在门吏脸上,那门吏眼望他处来不及反应,挨了个结结实实,只觉得天旋地转五光十色,纪瑁趁他‘哎呦’着没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夺门而入。
二道门的门吏早就看见了大门口有人争吵,又见纪瑁健步如飞冲这边赶来,情知来者不善,索性来了个金鱼望天,看都不敢看纪瑁一眼,直接让他进了二门。
进了二门可就热闹了,家丁杂役来往穿梭、丫鬟婢女有说有笑;假山水池花坛廊腰、茂林修竹翠柏苍松……纪瑁第一次来到刘景府上,一时间竟分不清东西南北,又怕误打误撞冒犯了刘景的妻妾家人,便拦住一个端水的丫鬟问路,小丫鬟四尺高的身量,一双大眼睛颇显精灵,突然被纪瑁拦住差点吓掉了手中的铜盆:“你干嘛呀!?”“敢问这位小姐,刘公在府上何处?”小丫鬟见纪瑁面容白皙鼻直口正,胡须袖长穿戴儒雅,便用下巴指了指西边的小厢:“我家老爷正在书房与赵大人下棋。”说罢小丫鬟便不管纪瑁,扭头走了。
纪瑁刚欲拔腿,突然浑身一颤:赵大人?哪个赵大人?难道是大鸿胪赵翼?如果是赵翼那可大事不好!
原来,先帝杨冲晏驾不久,国母杜氏就以太后的身份,与其兄大将军杜启、其弟车骑将军杜求、骠骑将军杜贞打压李邮、何慕等一众内侍太监,外戚与宦官的争斗再次登上朝堂。
李邮、何慕等宦官受杨冲宠信多年,各个骄奢淫逸饕鬄放横,不仅横征暴敛伤化朝风,还曾媾害朝中多位贤良耿介的大臣,可谓天下无人不欲杀之而后快;杜氏外戚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太后杜氏自登上鸾椅后,鸩杀了许多曾与她争抢国母之位的妃子,而杜启、杜求、杜贞三兄弟也常在朝中提拔心腹排斥异己,杨冲驾崩后甚至控制京师拥兵自重。
一头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贪得无厌的权阉,一头是为了掌控朝政而大权在握的枭戚。两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文武大臣们夹在中间犹如寒蝉一般蛰伏,长期以来以太尉刘景为首的公卿对动荡的时局视而不见高高挂起,生怕热火上身。
纪瑁刚入仕途之时也曾有过一腔热血壮志凌云,曾发豪言:“大丈夫当凌九霄,安能同尘?”如今纪瑁将至不惑,为官十几年来虽平步青云,却也不乏和光同尘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凌九霄’是别想了,能在这一日三变的局势下苟图安生已是不易!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大将军杜启一纸密函发到省中,邀尚书台、御史台等省中大小官员配合外戚讨伐宦官,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恐吓、要挟,信上白字黑字写的分明:“若有逡巡不进暧昧权阉者,一律视同李、何一党,入不赦之列。”今晚子时杜氏兄弟就要率兵进宫擒杀宦官,恰逢尚书令凉密不在省中,众官员乱作一团拿不定主意,纪瑁主张先将外戚动向报与太尉刘景等三公重臣,叫他们出面从中斡旋,以免投鼠忌器伤及皇室。可谁知越是事情紧急就越出麻烦,一直跟李邮、何慕尿在一起的大鸿胪赵翼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太尉刘景的府上。这个赵翼字季孝,长期依附于宦官,先帝杨冲在位之时就没少干坏事,最善左右逢源笑里藏刀,朝中不少大臣背地里都称他是“鳝卿”,狡诈圆滑可见一斑!赵翼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骨眼儿出现在这儿,肯定不是巧合。
纪瑁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决定先蹲在窗下偷听贼话,了解情形后再寻良机。想罢,纪瑁蹑手蹑脚挪到西厢窗旁,缓缓蹲下身去竖起一只耳朵,只听书房内传来一声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声响。一个柔和又谄媚的声音赞叹道:“哎呀,刘公这一手真是太妙了,不但这块棋活了,反倒让我进退维谷了。”另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笑了两声:“老夫这一手也是迫不得已啊,还不都是赵季孝你逼出来的吗?啊?哈哈哈哈……”没错了,跟老刘景下棋的就是赵翼!
“老太尉棋艺精湛,在下投子认输了!”赵翼仍旧喜笑颜开,丝毫没对败局产生一点态度,“季孝玩笑了,谁不知道你在朝中是弈术超群?先帝在时也不曾下赢过你一局吧?”这倒是实话,先帝杨冲最爱与人对弈,虽然朝中也不乏国手,但都不敢赢杨冲半子,唯有大鸿胪赵翼最善揣测圣意,棋盘上不但寸土必争,甚至还常常杀得杨冲溃不成军片甲不留,杨冲不但不恼,反而认为赵翼为人耿直毫无保留,便愈加喜欢与其对弈。但杨冲认为耿直的人可未必真耿直!
“诶,在下能赢先帝不过是一时得势侥幸而已,这棋盘上哪有什么常胜将军呀?只有审时度势认清形势,才不至于落得个满盘皆输呀!”纪瑁听到这儿不由得一愣:这赵翼和刘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在说下棋的事,而是在棋上做文章暗喻朝中局势。
刘景捋了捋胸前白花花的胡子,双眼微米露出凶光:“季孝此言差矣,胜败无常生死难知,光审时度势还不够,有的时候也要搏一搏,岂不闻‘宁丢一子,莫丢一先’啊?”
原来,李邮、何慕二人不但早已嗅出不详,而且还洞悉了杜氏外戚下一步的计划,便差出亲信赵翼至刘景府上劝说其不要与杜氏勾结,而刘景世受皇恩忠心耿耿,对李、何等宦官早已痛恨不已,平日里表面上对宦官不置一词,实际上是在等待时机推波助澜,如今杜氏外戚磨刀霍霍,刘竟知时机已经成熟,便与公卿们商定,在宦官与外戚大打出手之际站边杜氏外戚,一举涤荡阉党。九卿之中除大鸿胪赵翼外,太仆张息、少府董弼也都是李、何的同党,他们三人还不知道刘景的谋划。
“老太尉年过古稀,竟然还有此雄心壮志,在下钦佩啊!”赵翼已听出刘景要与杜氏外戚联手的根苗,暗骂这老棺材瓤子不闭目待死竟还有心来趟这淌浑水!心里不痛快可嘴上却仍然比蜜还甜:“太公老骥伏枥,助武王伐纣;召公老成谋国,开创‘成康之治’。刘公也是不服老的国之柱石啊!”纪瑁听到这儿差不点乐出声来,这赵翼真对得起他‘鳝卿’的外号,圆滑的都没边儿了!刘景宦海沉浮几十年,什么奉承话没听过?根本不拿赵翼的花言巧语当回事,倚老卖老说道:“老夫侍奉我甫朝三代皇帝,风浪倒是见过一些,有几句浅见想说与季孝听听。”赵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态度极其谦卑:“老太尉有话在下洗耳恭听。”刘景点点头继续道:“我大甫开国二百年至今也算是国家承平神器稳固,为何呢?都因圣主显明臣子忠诚,就算有季琱(甫武帝时期的奸臣,曾诬陷藩王谋反)、竖悉(甫惠帝时期的奸臣,曾蛊惑圣听横行一时)这样的小人弄权,也难以动摇社稷。然自顺帝(杨胥,甫顺帝,杨冲之父)以来宠信宦官闭塞言路,先帝更是重用李邮、何慕这一干宵小宦官,以致朝政日非民怨不断……”刘景说到这,不光赵翼就连窗外的纪瑁都冷汗直流,臣子再怎么说也是臣子,怎么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批判皇帝的功过?赵翼听到这里不禁插了句嘴:“宦官也未必都是凶邪之辈,我孝德帝(杨岢)重用宦官,才扳倒了权臣……”不等赵翼说完,刘景颜色大变用手一拍桌子突然打断:“哼!那都是钟馗捉鬼以毒攻毒罢了!重用宦官来维持朝政终不是治国正道!”赵翼见他吹胡子瞪眼立刻缩回头去:“是是是,刘公言之有理。”刘景继续说道:“今大将军杜启欲剿灭李、何及其同党,届时朝政复清。季孝可愿与老夫一同助他?日后我们共商国是,上报国恩,下报黎庶,中成己身立不世之功岂不美哉?”赵翼本是替李、何来说服刘景的,谁成想刘景竟然已经与杜启歃血为盟了!赵翼与宦官盘桓多年,杨冲驾崩后又没少帮助宦官跟杜氏外戚作对,李、何这棵大树要是倒了,杜启难保不会把他打成李、何一党一并发落。相反,如果他回去将刘景站边杜启的事报与李、何知晓,叫他们早做提防说不定能替宦官立下大功,后半辈子继续作威作福!想到这里赵翼越发口是心非:“老太尉有此计议何不早言?在下也早就对这些宦官深恶痛绝了!无奈自己才力不及独木难支,才坐视宦官猖獗至今!”赵翼的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还踌躇满志手舞足蹈,与之前那个低眉顺目的他判若两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跟宦官有深仇大恨呢!刘景冷笑了两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既然如此就请季孝与老夫同往大将军幕府,商议大计。”他抓住赵翼的手腕就要出门,赵翼哪里肯去?连忙推脱:“诶,在下无谋无略,还是去替大将军监视宦官们的动向为好……”刘景似乎洞穿了赵翼的想法,将抓着他的手扔了回去又从桌上拿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赵翼:“季孝想进宫吗?”“是……是啊……”
纪瑁只听‘啪嚓’一声,刘景将茶杯摔了个粉碎,图穷匕首见,几个拿着刀刃的心腹家丁突然冲进屋内,赵翼的惨叫突然响了起来:“刘公你这是……啊!呃……刘景!你这……老杀才!”赵翼身中数刀想扶住桌子保持站立,但最后还是失血过多倒了下去,还拽倒了桌子,紧接着‘哗啦’一声,黑白的棋子撒的遍地都是……
“这赵翼是怎么办的事?去刘景那儿也有半天了吧,怎么还不回来?”一个尖嘴猴腮长相猥琐没有胡须的老头儿在暮安殿旁边的御廊中来回踱步,又突然站住脚继续用他那阴阳怪气的声调说:“莫不是已经跑到杜启那儿去了吧?”另一个皮肤白皙和蔼慈祥一举一动如同老妪的老头儿坐在御廊的栏杆上闭着眼睛不紧不慢道:“赵翼?他可没这个胆子,你别忘了他一家六口人可都被咱们的人扣着呢!”比起前者的阴阳怪气,他的声音阴柔了不少。
“哼!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最清楚,关键时刻难保他不反水!”李邮叹了口气,继续道:“唉,先帝在时我等是何等的尊崇?杜家若不攀附我等,能有今天?”何慕嘴角抽动了一下,但面容仍旧保持着慈祥:“杜太后一介女流倒是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杜启他们仨兄弟不好对付,兵权都在他们手里,如果他们兴兵进宫……”何慕一直微眯着的双眼突然睁开,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咱们就挟持陛下和太后,上南岌楼与他们对峙!”
阴郁的洛阳城上空传来一声霹雳,闪电在密云之下大放华光,照亮了李邮和何慕两个阉人狰狞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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