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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不可说
        店小二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脸上尽是懊悔。他忙摆手摇头道:“这个俺不能说,俺不能说……”他嘴里碎碎嘟囔着,抬脚便要离开。可是谢乘风和宁保一人搀着他的一条胳膊,硬是把他扯了回来。他坐在那两人中间,想走也走不成。

        宁保道:“嘿!你这人卖什么关子呢!话说了一半就走人,就是说书先生也没有你这么横的!要说什么就快点,磨耐谁呢!快讲,快讲,不要磨磨唧唧,吞吞吐吐。”

        店小二不轻不重地往自己头上打了一掌,接着叹了口气。

        宁保见状立马晃了晃店小二的身子:“喂喂!把这后半句话吐出来就这么难吗?你为了不告诉我们,还要把自己打晕。你就是晕了,也还是会有醒的这一天。反正总有一天,贫僧会问出来的。”

        店小二摇头道:“不是俺不愿意说,是俺掌柜的不许俺说。”

        宁保往楼梯口看了几眼,只瞟到了墙角的破蜘蛛网。“你家掌柜的现在又没在这儿,只要我们都不说,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若是不告诉我们,我们便一直缠着你,你今天就别想睡觉了。”为了显得人多势众,他就暂且先把谢乘风当做了自己人。

        店小二用拳头捶了捶桌子,发出了几声闷响。“俺先前同每个来俺店里的客官都说过这话,俺掌柜的也没啥不乐意的。但是有一回来了个妇人,肚子挺的老大,看上去七八个月有余了。她男人是个爱喝酒的,喝到半醉半醒时,便拽着俺要同我讲话。俺心想那可好呀,俺们这里十天半个月没个不见个人影儿呢。于是俺就和那男人东拉西扯了起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山洞。这大肚子妇人经不住吓,当场就变脸色了。到了后半夜,她肚子就开始疼了起来。可俺们这里哪有产婆呀!这冰天雪地里也请不着啊。俺掌柜的就立马驾着马车,出谷去请大夫了。这妇人先是哭喊……”他摆了摆手:“后来呀,没力气了,喊也喊不起来,蔫蔫的样子。”他缓了缓,盯着煤油灯的眼睛藏尽了悲伤。他一脚踩进了记忆的泥潭,怎么拔也拔不起来。

        但宁保似乎没看到这神色,他又晃了晃店小二:“那女施主怎么样了?她腹中的孩儿有没有事啊?”

        店小二饮了口桌上的早已凉透的茶水。这是昨天晚上剩下的,过了一夜,茶味儿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至少他没尝出来。“那男人吧,是个护妻的。眼看着媳妇儿就快不行了,他就失控了一样,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了我头上。他好像还说要去报官,告我个恶意杀人。俺自然是不怕的,这荒郊野岭,无官无兵的,他上哪儿告去呀?可我是真担心那妇人和她的孩子出事,但是干着急也没半点用啊。于是我就到厨房做了碗鸡蛋羹,给那妇人送了过去。她男人开始不乐意,后来又喂给她吃了。吃完后,她好像又能生了,又开始喊起来了。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吧,俺掌柜的就回来了。大夫没找着,倒是带回来了一个老妈子。听俺掌柜的说,这人以前在大老爷家做事,给大老爷的几房小妾都接过生,想来经验丰富。哎!没过多会儿她从那妇人房里出来了,说孩子被吓的半死。那男人就立马进去了,俺和俺掌柜的杵在门口也不知道该咋办。俺想呀,就是闹出了人命俺也不怕。本来嘛,俺们就是刀尖儿上过日子的人,大不了把命赔他。”

        谢乘风不禁对身边这小二产生了钦佩之意。大丈夫敢做敢当,死便死呗,三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店小二继续道:“那男人抱了孩子出来。他眼圈儿都红了,龇牙咧嘴的样子像个恶鬼。俺和俺掌柜的一看见他怀里的孩子都吓了一跳。这小娃娃浑身青紫,瞪着眼珠子,好像是在看俺……那男人说:‘我孩子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是你们害的!说出去不知道别人要怎样耻笑我一家,我祖宗也要受连累!你们这些人心肠实在是太歹毒了,连孕妇也要害!明的不来偏来那些暗的,不停地灌我酒,好让我分心,没法顾及到我媳妇儿。等我醉后,你们……你们再说那些凶神恶鬼的话来吓我媳妇儿。你们这些恶人!看着别人家破人亡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痛快。’俺刚要跟他理论,俺掌柜的就拉住了俺,对那男人说:‘这是我们的过失,我们一定力补偿您,您且先定定心。夫人怎么样了啊?’那男人听见俺掌柜的话后,脸色稍微好了些,他说:‘她还行,刚才那产婆说失了太多血,得好好补补,恐怕半年下不来床。我家里还有父亲母亲和两个女儿等着她照顾呢。现在,哼,全家就都得指望我一个人了。’俺掌柜的随即吩咐俺拿出一千两给他,俺虽不太情愿,但是也没办法。那男人收了钱,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了。可后来……”

        “喂!大叔你又跟客人唠什么呢?讲得真是好入迷呀。”清脆的童声打散了昏暗的灯光,三人齐齐看向传来那声音的地方。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店小二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他道:“俺咋嘱咐你的啊?就待在后院里,这前面是招待客人的,你小孩子在这里跑什么?大姑娘家的老往堂上跑,让人家看了不笑话?以后看谁敢跟你说媒。”

        小姑娘嘻嘻笑道:“你一会儿说我是小孩子,一会儿又说我是大姑娘,我到底长大没长大呀?”

        店小二摆手道:“长大了,长大了,大叔都对付不了你了。再过几年,你肯定不大叔放在眼里了。大叔到时候又老又烦人,你一定日日躲着俺,嫌俺脏,不理事儿。”

        小姑娘双手恰腰,大声说道:“大叔!你再说这些我可不理你了!天天说,天天说,我是真要嫁不出去了!还有,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是一个花一般可怜可爱的人,是仪箐道姑身边的小仙童,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要把我想差咯!”

        店小二一听这话,眉间雪顷刻之间便融化成了春日水。他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厉害的很。怪不得大哥大嫂要把你送到俺这来,这搁谁谁也说不过你呀。”店小二朝小姑娘招了招手,说道:“招待招待文先生去,大叔跟这两位小客官还有话要聊呢。”

        小姑娘道:“什么嘛!你说话说的太入迷了,文先生和那个僧人早就走了,他们去西院的温泉池泡温泉了,你连这个都没注意。而且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了,把桌子板凳儿都收拾干净了。”

        店小二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客栈……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挠了挠头说道:“你收拾啥了?俺咋没看出来呀?”

        小姑娘气道:“不理你了!坏大叔,没看到地扫的那么干净,桌子擦的那么亮,板凳放的那么整齐吗!”她说着说着就跑上楼了,木板被她震的咚咚响,几只小虫子也被震了下来,有一只落到了谢乘风的茶碗里。谢乘风瞥了一眼那与茶水拼命的小虫,仿佛在看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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