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英雄死去的慢镜头 (2 / 2)
        钱终于亏光，人也陷于绝望。我雇佣的不多几个员工，跟着我辛苦了一年，最后走的时候，我连一分钱遣散费也掏不出来。

        认真想一想，我远远比不上我父母所在的那家国营大厂。我原来还骂他们厂长，怪他没本事，对不起底下工人，把一家好端端的厂子，给糟蹋垮了。可现在呢？我算是明白了，谁愿意轻易把厂子糟蹋垮呢？

        员工散伙的时候，我请他们吃了顿饭。钱是找郭可扬借的。喝的是茅台。事后想一想，我还是不懂事。幸亏几个员工都知道我的处境，看着我每天挣扎，不然散伙了还能喝茅台，不会是我变相开除了他们，还不肯给一点散伙钱吧。那还不当场跟我翻脸。

        最后只剩下几张办公椅和几台电脑还值点钱，留给房东抵了房租。

        一点可资回忆的硬件都没剩下。至今剩下的，只有行将濒死的那种感觉，还长存于我心里。

        郭可扬和我的情况就不同了。

        他是湖北宜昌人，父母开餐馆，据说生意做得好，家里有钱。

        可能跟家学有关，他在学校里就爱跟人讨论如何赚钱，而且身体力行，承包了系里的学生俱乐部，每到周末就放盗版录像。另外，还向学弟学妹倒卖新年贺卡、袜子和凉席，因此成了校园里的商业明星。

        他毕业时的运气也好，似乎很容易就被中国电信录用了。不像我，为了进那家知名的国企，先是一通笔试，然后是面试。面试还搞了好几轮，然后一直等信。我都以为自己没戏了，千里迢迢赶到广东去应聘找工作，结果又通知我回来，说被录用了。总归是不容易，弄得我那颗年轻的心，备受摔打，但也一天比一天更耐受挫折和崎岖。

        郭可扬不但运气比我好，还比我更加潇洒。在ZG电信只呆了三个月，就辞职去开公司了，可以说，试用期都没完，辞得万分洒脱，也让我们一班好同学好兄弟十分担心，为他的前途命运着急。

        但事实很快证明，我们都是太监，他才是皇帝。很快，他就混出了门堂。买了辆桑塔纳2000，开着四处招摇。那时正好是7月的季节，他开车拉着我去喝酒，说要是早一年买上车就好了，头一年的这个月13日，BJ申奥成功，那天晚上BJ彻夜未眠，好多开车的师傅在大街上鸣笛庆祝，他也就能跟着凑合一把了。我俩哈哈大笑，那真是多么快意的时刻啊。

        在京的同学们也都议论，说郭可扬是将来必定是我们同学里头，第一个能发大财的人。

        他知道我的公司关了门，多次喊我喝酒。安慰我，并且提出来，让我跟他合伙。

        那段日子我过得倍加煎熬。

        我父母的人生已经失败了，想不到很快轮到了他们的儿子，又是失败了。让人情何以堪。我甚至都不敢跟父母说，自己亏掉了他们工龄买断钱。

        我已经失去了再次创业的勇气，考虑了好久，拒绝了郭可扬的好意。我的想法变了，觉得该找份稳妥些的工作。哪怕将来被下岗了，也得先稳妥。不然，我怎么对得起父母的这份工龄买断钱呢？我父母总归会老的，将来我怎么给他俩养老呢？

        这些事，扯起来其实挺没劲，我简直不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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